2000年8月22日,周二,菜坝机场。
晨光透过候机厅玻璃幕墙,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影。空气里混合着航空煤油的微涩气味。扩音器里的航班播报声在挑高空间回荡,带着抽离现实的恍惚。
我握着ca1416航班的登机牌。父亲坐在我左手边,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盖上。他今天换上了那件浅灰色新衬衫——母亲为这次北京之行特意买的。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停机坪上忙碌的地勤车和银色波音737,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这是同父亲第二次坐飞机。
第一次是1994年春天,我十岁那年。那时他有股豁出去的勇气,订了成都飞北京的机票,陪着我带《明朝那些事儿》手稿赴京。他全程几乎没说话,脸上写满忐忑。
六年过去,飞机还是波音737,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母亲坐在父亲旁边,捧着一个保温杯。她不时拧开杯盖抿口枸杞茶,目光却一直在我和姐姐身上流转。她的头发仔细盘在脑后,用深棕色发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眼角细细的鱼尾纹。
偶尔有旅客经过,她会下意识把脚边的尼龙行李袋往身边拢一拢——里面装着连夜准备的家乡特产:宜宾芽菜、南溪豆腐干、一小罐她自己腌制的泡辣椒。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去北京。
姐姐田雪雪坐在母亲身旁,膝盖上摊开《大学英语四级词汇手册》。她的手指沿单词列表滑动,嘴唇无声翕动。阳光落在她鹅黄色短袖衬衫上,领口别着北师大学生会迎新纪念章——那是随录取通知书寄来的。
她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也带着初离故土的紧张。
张小军坐在我右手边,隔着一条窄窄过道。他今天特意收拾过,穿着崭新深蓝色polo衫,平头短发用发胶梳得直立。他坐姿有些僵硬,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却炯炯有神地扫视候机厅里的一切——电子显示屏、安检通道、步履匆匆的空乘。
这是他人生中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去北京,第一次离开四川。
昨夜他在老家堂屋里,对着祖先牌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我张小军跟着浩彣去北京闯荡,一定不给祖先丢人。”
此刻,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倾向我:“浩彣,北京真有那么大吗?”
“很大,”我轻声回答,“比十个县城加起来还大。”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更加灼亮。
母亲听见了,转过头温和地笑:“小军,到了北京,跟着浩彣好好学。家里有小全在,你爸你妈那边,我们也会常去看的。”
“谢谢幺姨!”张小军用力点头,又看向父亲,“幺姨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浩彣添乱。”
父亲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张小军的肩膀。那手掌厚重有力。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高军的短信:“田总,小雨已从公司出发前往首都机场t2接机。她父亲驾驶的车预计15:10抵达停车场。另,今日紧急事项清单已发您邮箱,首要为助学网教育局合作备忘录最终版审阅签字。航班顺利。”
我回复:“收到。照澜院公寓钥匙已给小雨?”
几乎秒回:“已给。公寓昨日彻底打扫,床品全新,厨具齐全,冰箱已备基础食材。刘静又去检查过,一切妥当。”
“好。公司见。”
收起手机,我看向窗外。跑道上,一架川航飞机正在加速,引擎轰鸣透过玻璃隐隐传来。它昂起头挣脱地心引力,冲向灰蓝天空。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既视感。
七年前,1993年夏天,也是在这样的晴空下,九岁的我站在老屋阳台上,第一次确认自己重生的现实。那时眼前只有无垠的金色稻田,零星的灰瓦炊烟和远处青色的连绵山峦。
六年前,1994年春天,我第一次坐飞机,父亲坐在身旁,怀里的书包中装着手稿,心里装着一个庞大而模糊的梦想。
现在,2000年夏天,我将再次起飞。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独自一人。
“旅客朋友们,您乘坐的ca1416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响起。
父亲第一个站起身,提起脚边行李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长途货运司机特有的那种对行程节奏的精准把握。
母亲也跟着站起来,把保温杯塞进随身小包。姐姐合上词汇手册,小心放进双肩背包。
张小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眼神灼灼,像即将出征的士兵。
我最后一个起身,拎起简单的黑色登机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笔记本电脑。
我们排进登机队伍。父亲走在最前面,背影在候机厅明亮光线下显得坚实而沉默。
走进机舱瞬间,空调凉风扑面而来,混合着机舱特有的清洁剂和皮革座椅气味。
父亲按照登机牌找到座位,是经济舱靠过道位置。他侧身让母亲和姐姐坐进靠窗连座,自己则坐在过道边,把行李袋稳妥塞进行李架。动作熟练。
母亲坐下后,好奇地摸了摸座椅扶手。姐姐则第一时间拿起前排座椅背后的安全须知卡仔细阅读。
张小军坐在我斜后方,隔着几排座位。他系安全带时研究了半天锁扣,邻座一位中年女士好心指点了一下,他连声道谢,耳根微红。
我在自己靠窗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看向窗外。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窗外景物向后飞掠,模糊成色块。
我侧头看了一眼母亲。她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发白,眼睛闭着。姐姐也抿着嘴唇,神情紧张。张小军在后排,我能听到他深呼吸的声音。
只有父亲,坐姿依旧端正,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小桌板,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汽车启动。
然后,一阵轻微的失重感。
机头抬起。
跑道急速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下方。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灰白色建筑群、三江交汇的滚滚波涛、远处层层叠叠的青色山峦。它们像一幅被迅速卷起的画卷,收入大地苍茫底色之中。
“哇——”身后传来张小军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惊呼。
母亲睁开了眼睛,看向窗外,嘴唇微张。
姐姐也凑近舷窗,眼睛睁大。
云层扑面而来,包裹住舷窗。
再穿过云层时,眼前已是豁然开朗的碧空。阳光毫无遮拦倾泻下来,机翼在强光中反射出刺眼银白色光芒。下方,云海铺展成无边无际的绒毯,起伏的云涛在阳光照射下,边缘镀上璀璨金色。
“真美”母亲轻声说,手终于松开了扶手。
姐姐也放松下来,脸上露出笑容。
父亲这时才微微侧头看向窗外。他的目光在云海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什么也没说,但嘴角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空乘开始发放饮料和花生。
母亲要了茶,小心翼翼接过纸杯。姐姐要了橙汁。张小军在后面大声说:“可乐!谢谢!”
喝了几口水,母亲渐渐适应了,开始和父亲低声交谈:“他爸,你看这云,像不像棉花地?”“嗯。”
姐姐戴上耳机听英语磁带。父亲闭目养神。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畔是引擎持续平稳的轰鸣。这声音隔绝了尘世,营造出一个悬浮在时空中的茧房。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过去七天的碎片:
升学宴上喧嚣的人声、父亲举杯时颤抖的手、表叔被拒绝后僵硬的笑容、林薇在府南河畔说“平行,但都是光”时平静的眼神、楼顶星空下自我剖析的清醒与痛楚
还有更早的:韩国谈判桌上与李秀满的博弈、actoz会议室里王工展示数据地图时朴瓘镐震撼的表情、清潭洞jyp办公室里朴素妍弹唱的《清晨的站台》、张汝京在芯片厂工地上说“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时眼中的火光
这些画面交错重叠,最后都沉淀为一种清晰的感觉:一个阶段,结束了。
从1993年夏天到2000年夏天,从九岁到十六岁,从重生觉醒到高考结束,从县城琴行到东四胡同再到即将入驻的东升大厦——那个依靠“先知记忆”快速完成原始积累、四处出击、证明自己的阶段,已经画上了句号。
接下来,是新的阶段。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预计在30分钟后降落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广播响起。
飞机开始下降。
失重感再次传来,耳膜感受到明显压迫。母亲学着我的样子吞咽,表情有些紧张。姐姐捂住了耳朵。张小军在后排小声说:“喔,真的耳鸣了”
父亲神色不变,只是喉结动了动。
云层再次包裹机身,舷窗外一片乳白。几秒钟后,冲破云层,北京城庞大的身躯赫然呈现在下方。
那是与四川丘陵地带截然不同的地貌:一望无际的平原,规整如棋盘的道路网络,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向四面八方蔓延,直到视线尽头。阳光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光斑,立交桥像灰色绸带蜿蜒交错。
“这么大”母亲喃喃道。
姐姐说不出话,只是紧贴着舷窗。
张小军在后排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的目光也凝住了。虽然六年前来过北京,但那时是春天,行程匆匆。2000年的北京与1994年相比,变化天翻地覆。更多的楼,更宽的路,更密集的车流。
这就是北京。
2000年的北京。
飞机对准跑道,高度不断降低。
地面景物急速放大:公路上的汽车变成甲虫大小,农田的绿色方格清晰可辨,机场周边仓库的红色屋顶连成一片。
起落架放下,发出沉闷机械锁止声。
轮胎接触跑道,一阵轻微的颠簸和摩擦声。引擎反推的轰鸣响起,身体被惯性微微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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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首都机场t2航站楼灰白色建筑逐渐靠近。廊桥缓缓对接。
“各位旅客,我们已经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舱门打开。
热浪混合着机场特有的复杂气味涌了进来——那是与四川湿润空气完全不同的、属于北方平原的干燥热气。
我们随着人流走出舱门,踏上廊桥。父亲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健。母亲挽着姐姐胳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张小军跟在我身后,眼睛不够用似的左右张望。
穿过长长廊桥,进入到达大厅。喧嚣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瞬间将我们包围。
我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出口处的小雨。
她今天穿着简洁的米白色职业套装,头发扎成利落马尾,手里举着手写的接机牌:“欢迎田总及家人”。看见我们,她立刻露出灿烂笑容,用力挥手。
在她身旁,站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小雨的父亲,刘师傅。他身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整洁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和深色西裤。他站姿有些拘谨,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温和地望过来。
我们走到近前。
“田总!欢迎回京!”小雨声音清脆,然后转向我的家人,“叔叔阿姨好!雪雪妹妹好!这位是张大哥吧?一路辛苦了!”
母亲连忙说:“不辛苦不辛苦。小雨是吧?以前都是打电话听到声音,现在终于见到本人了,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阿姨您过奖了。”小雨脸微红,侧身介绍,“这是我爸,刘建国。今天他休息,开车过来帮忙接机。”
刘师傅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田总,您好!各位好!车就在停车场,咱们这就过去?”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京腔,声音洪亮,但语气恭敬。
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刘师傅,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师傅连连摆手,“小雨在公司多亏您照顾,这点小事应该的。再说了,我这也是重操旧业——以前带团接机,熟!”
大家都笑了。
张小军这时才敢插话,对着小雨父亲鞠了一躬:“刘叔好!我叫张小军,是浩彣的表哥,以后在北京,请多关照!”
“好说好说!”刘师傅拍了拍张小军肩膀,“小伙子精神!走,车在那边。”
一行人跟着刘师傅向停车场走去。
首都机场t2航站楼在2000年还相对簇新,白色为主色调的内部空间高敞明亮,旅客流量已经相当可观。拖着大包小包的旅行团、步履匆匆的商务客、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各种语言和气味混杂,构成全球化初期的鲜活图景。
父亲走在我身旁,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他什么也没说,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挺得更直的脊背,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对于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都在县城和周边省份公路线上奔波的货车司机来说,首都机场的规模和国际化程度,无疑是冲击性的。
母亲则更直接地表现出好奇,她不时低声和姐姐交流:“雪雪,你看那个指示牌,还有英文呢。”“妈,那是国际航班出口。”
张小军则几乎看呆了,嘴巴微张,直到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旅客,才慌忙闪避,嘴里念叨着:“这机场,比咱们县汽车站大了二十倍!”
来到停车场,刘师傅引我们走到一辆宝蓝色别克gl8前。车身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光。
“车况我都检查过了,今天人多,就开公司的车,空调也提前开了一会儿,里面凉快。”刘师傅拉开后车门,用手护着车门上方,“田总,您和叔叔还有小张坐后面。雪雪姑娘和您母亲坐二排。小雨,你坐我旁边。”
安排得井井有条,不愧是做过导游的人。
上车,关车门。空调凉风驱散了午后燥热。车内收拾得很整洁,座椅套是干净的浅灰色绒布,仪表盘一尘不染,后视镜下挂着一个平安结轻轻晃动。
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车流。
窗外,北京城天际线逐渐展开。2000年的北京正处于狂飙突进的前夜。道路两旁还能看到大片待开发的空地和高耸的塔吊,但国贸、京广中心等早期摩天楼已经勾勒出城市向上生长的野心。巨大广告牌上,摩托罗拉、诺基亚、联想的标识交替闪过。
刘师傅开车很稳,车速均匀。他一边开车,一边用带着京腔的普通话介绍沿途景物:
“咱们现在走的是机场高速,是90年亚运会前修的马上到三元桥了,这是东三环和机场高速的交汇点右边那片是燕莎商圈,北京最早的高档商业区”
他的介绍不疾不徐,尺度拿捏得很好。
母亲和姐姐贴着车窗看外面,不时发出低声惊叹。父亲则坐得端正,目光看向前方,神情专注,仿佛在记忆路线——这是他多年开货车养成的习惯。
张小军坐在副驾,身体微前倾,眼睛瞪得溜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心里已经在处理高军发来的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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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团队与崔成浩的技术对接争议点
芯片专利规避策略小组的初步报告
s合资公司注册的法律文件审阅
还有,三天后的商业合作伙伴宴请,五天后的导师谢师宴,以及八天后的公司搬迁暨组织升级大会
千头万绪,但脉络清晰。
这就是我的新日常。
车子没有驶向东四胡同,而是沿着北三环一路向西。
“咱们这是去海淀,”刘师傅解释道,“田总在照澜院租的公寓。那地方好,安静,在清华大学里,生活也方便。”
母亲有些不安:“这租房子很贵吧?浩彣,其实我们住招待所就行”
“妈,是学校老师的房子,老师出国访学了,租金不贵。”我轻声解释,“而且离姐姐的北师大也近。你们先住着,等安顿好了再说。”
姐姐也说:“妈,浩彣都安排好了,您就别操心了。”
母亲这才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父亲开口了,声音平稳:“听浩彣的安排。”
车子驶下三环,进入海淀区。街道渐渐变得安静,两旁多是高校、研究所和家属院。梧桐树高大茂密,树荫蔽日。自行车流如织,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空气里弥漫着书香与青春气息。
最后,车子驶进一个安静的小区。灰色砖墙,五六层高的板楼,楼间距宽敞,院子里种着银杏和松柏。这就是照澜院——清华附近的教师公寓区,建于八十年代,略显陈旧但整洁肃静。
刘师傅在一栋楼前停下:“3单元,502。小雨,钥匙。”
小雨从包里掏出钥匙:“田总,高总昨天亲自来检查过,都收拾好了。这是两居室,主卧给叔叔阿姨,次卧给雪雪。厨房卫生间都能用,锅碗瓢盆都是新的,冰箱里牛奶鸡蛋面包都有,今天晚饭就能自己做。”
我们下车,取行李。
走进单元门,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绿色油漆,有些斑驳。爬到五楼,微微喘气。
打开502房门。
一股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是打扫后留下的淡淡清洁剂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的被褥气味。
房子不大,约七十平米,两室一厅。装修简单,白墙,水泥地刷着红漆,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里摆着旧的布艺沙发和木质茶几,电视是21寸熊猫牌。主卧一张双人床,次卧一张单人床,床单被套都是崭新的淡蓝色格子布。厨房里灶具齐全,卫生间热水器、洗衣机都有。
“真干净”母亲走进来环顾四周,眼神渐渐放松,“这房子好,亮堂。”
姐姐推开次卧的窗,窗外正对着小区里的银杏树:“妈,你看,树都这么高了。”
父亲把行李袋放在客厅,走到阳台。阳台不大,但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清华园的轮廓和更远的西山剪影。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张小军把背包放在墙角,搓着手:“幺姨爹,幺姨,这房子真不错!”
小雨又仔细交代:“煤气卡、电卡、水卡都在抽屉里,上面写了怎么用。附近菜市场出小区右转走十分钟就有。超市在清华南门那边。公交车就在小区门口,有332路、375路,能到中关村、西直门。”
“谢谢小雨,太周到了。”母亲由衷地说。
“阿姨您别客气。”小雨笑道,“那叔叔阿姨,雪雪,你们先休息。我和我爸送田总和张大哥去住处安顿,然后去公司。”
母亲连忙说:“浩彣,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能行。”
父亲也点头:“去忙吧。”
我看着他们——母亲已经开始打开行李袋,拿出泡菜罐子往厨房走;姐姐在整理自己的书;父亲站在阳台,背影沉稳。
“那我晚上过来。”我说。
“不用不用,”母亲回头,“你忙公司的事,明天再来。我们今天自己做点吃的,早点休息。”
我知道母亲性格,不再坚持:“好。有事打我手机。”
和小雨、刘师傅、张小军一起下楼。
回到车上,刘师傅问:“田总,您现在是去中戏招待所?”
“对。先送我和小军去放行李,然后去东四胡同公司。”
车子再次启动,驶出照澜院小区。
张小军这时才问:“浩彣,你不住这里?”
“我住中戏招待所,离公司近。等一个月后我爸妈回老家了,我再搬来照澜院。”我解释,“你这一个月也先住招待所,跟我一起。等工作熟悉了,再看怎么安排。”
“我都行!”张小军用力点头。
中戏招待所是我从1994年开始长租的房间,从小单间换到现在套间。这些年,它是我在北京的落脚点,无数个深夜在这里写歌、写书、思考战略。
我和张小军拎着简单行李下车。
小雨也从车上下来:“田总,我和我爸就在这儿等。您安顿好,咱们一起去公司。”
!“不用等,你们先回公司。我和小军走过去,不远。”
“那”小雨看了看手表,“高总说如果您四点前能到公司,就先开个短会。”
我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好,我四点到。”
小雨这才上车。别克gl8缓缓驶离。
推开熟悉的玻璃门,前台值班的还是那个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赵大爷。
“小田回来啦?”赵大爷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哟,这位是?”
“赵大爷,这是我表哥张小军,来北京工作,暂时住这儿。”我说道,“我之前电话里订的房间,就我隔壁那间空着的,对吧?”
“对对,都收拾好了,304。”赵大爷拿出登记本,“来,小张,登个记。”
张小军赶紧上前,拿出身份证认真填写。他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
拿钥匙,上楼。
三楼走廊光线昏暗,地毯有些旧了但还算干净。打开304门,房间窗户朝南,下午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这挺好!”张小军把背包放在床上推开窗,“浩彣,我就住这儿?”
“嗯。你先收拾,洗把脸。十分钟后咱们去公司。”
“好嘞!”
我回到自己303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气息扑面而来——书籍纸张气味、淡淡樟脑丸味、窗外槐花残留的一丝甜香。房间和我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床单被套换洗过了,桌面一尘不染。程序设计艺术》《tcp/ip详解》《数字音乐技术原理》等书籍整齐排列。桌面上,那台ib thkpad 600笔记本静静躺着。
我放下行李,走到窗边。
窗外是胡同的屋顶,灰瓦连绵,远处能看到中国美术馆的绿色琉璃瓦顶。更远处,北京城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淡淡金色光晕。
站了一会儿,我打开笔记本,连上电话线拨号上网——刺耳拨号音后,网络连接成功。
收件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
高军发来的紧急事项清单排在首位。我快速浏览,回复:“邮件收悉。四点公司见。”
关机,合上笔记本。
敲门声响起。
“浩彣,我好了!”张小军在门外说。
“进来。”
他推门进来,洗了脸头发重新梳过,精神抖擞:“咱们去公司?”
“走。”
我们下楼,走出招待所。
再次走进胡同,这次脚步快了些。
穿过两条胡同,拐进一条更窄巷子。尽头,那幢三层小楼矗立在旁边。
我和张小军走上二楼。
办公室里,高军、赵振、王工、李薇、张颖,核心团队五人,已经围坐在那张熟悉的会议桌前。桌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文件夹、图纸。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照出飞舞的微尘。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有准备好了的跃跃欲试。
然后,他们的目光也落在了我身边的张小军身上。
“这位是张小军,我表哥,以后负责网吧管理系统加盟推广。”我简单介绍,“小军在老家管理过网吧,有实践经验。小军,这几位是公司核心团队的负责人:高总、赵总监、王工、李总监、张总监。”
张小军赶紧上前微微鞠躬:“各位领导好!我叫张小军,初来乍到,请大家多多指教!”
语气恭敬,姿态放得很低。
高军站起身笑着伸出手:“小军兄弟,欢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
简单寒暄后,我走到主位坐下。
张小军自觉地搬了把椅子坐在靠门位置——他知道这个级别的会议他还不能参与,但可以在旁听中学。
我看着桌前的五张面孔。
高军沉稳干练,赵振严谨缜密,王工技术执着,李薇敏锐灵动,张颖冷静细致。这就是过去这几年我在北京搭建起来的核心班底。他们虽然不知道我重生的秘密,但我们在商业逻辑、专业能力、事业追求上,已经形成了深厚的默契和信任。
“开始吧。”我说。
高军清了清嗓子:“田总,刘静出差还没回来,首先汇报今日最紧急事项:助学网与海淀区教育局合作备忘录,最终版在这里。”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
我翻开。
窗外,胡同里的市声隐约传来:自行车铃铛、小贩吆喝、孩子嬉笑声。
窗内,战略执行的齿轮,开始精准咬合,缓缓转动。
而新的篇章,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北京胡同下午,悄然掀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