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8月5日,周六上午,东四胡同办公室。
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面前摊开着李薇昨晚十一点发来的《助学网筹备报告v2》。
二十三页a4纸用订书机整齐装订,封面是浅蓝色卡纸,上面手写了标题和日期——李薇的习惯,她总说打印的文字太冰冷,手写的有温度。
翻开第一页,是目录。条目清晰:
一、项目背景与意义(2页)
二、目标用户画像分析(3页)
三、功能模块设计(5页)
四、运营方案与流程(4页)
五、技术实现评估(3页)
六、风险分析与预案(4页)
七、第一阶段试点计划(2页)
很完整,很系统。能看出李薇团队这周熬了不少夜。
但我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
问题太多了。而且每一个问题,都不是能靠“先知”解决的——那些关于人性的顾虑,关于制度的障碍,关于信任的建立,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点一点去磨。
我拿起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翻到第三页,“目标用户画像”部分:
典型用户1:王小雨(化名),女,15岁,高州县第一中学高一学生。父亲车祸致残,母亲在服装厂打工,月收入800元。弟弟读小学。王小雨成绩年级前20,想考师范院校,但家庭无法承担高中学费(每学期600元)。
红笔批注:“信息太具体,即使是化名也有被识别的风险。建议:模糊化处理——‘某县一中高一女生,家庭突发变故致经济困难,学业优秀但面临辍学风险’。”
翻到第五页,“功能模块设计”:
红笔批注:“支付页面跳转涉及金融牌照和银行接口,第一阶段不可行。记录学生编号→通过银行转账/邮局汇款至指定账户→上传汇款凭证→人工审核后标记‘已资助’。”
我的笔尖在这里停顿了片刻。这些细节看似琐碎,却决定了信任能否建立。而信任,正是支付系统的基石——助学网不仅是公益,更是星海未来金融生态的“信任试验田”。必须从一开始就做到极致透明。
翻到第八页,“隐私保护方案”:
学生照片:使用正面免冠照,但尺寸缩小至100x100像素,面部做轻度马赛克处理。
红笔批注:“仍有风险。建议:不放正面照片,使用背影、侧影,或统一卡通头像。核心原则:任何情况下,不能让学生因为被资助而感到羞耻或压力。”
翻到第十二页,“风险分析与预案”:
风险3:捐款被挪用。预案:要求受助学校提供学费收据照片,定期公示。
红笔批注:“学校可能不愿配合或流程繁琐。建议:资金不经过学校,直接支付给相关机构(如教育局指定账户)或供应商(如书店购买教材、食堂充值饭卡)。核心是‘专款专用’,可追溯。”
我一页页批注,红笔在纸页上划出线条,写下建议,圈出问题。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纸面上移动,把红色的墨迹照得发亮。
批注完最后一页,我合上报告,闭眼,用手指按压太阳穴,那里有根筋在隐隐跳动。
站起身,走到窗边。
胡同里,卖油条的大爷今天出摊了——周六的生意比平时好。几个老顾客围在摊前,说说笑笑。
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拿着刚买的油条,吃得满嘴泛油,母亲用纸巾轻轻擦着,眼神温柔。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一根油条五毛钱,一碗豆浆三毛钱,一天的早餐就解决了。但对于报告里那些孩子,这可能是他们一天的生活费。
助学网要做的,就是让那些连油条都舍不得买的孩子,也能有读书的机会。
但怎么做?怎么在保护隐私和建立信任之间找到平衡?怎么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架起桥梁?
手机震动,是李薇打来。
“田总,刘静老师来了。在会议室,刚到。”
“好,我过来。”
推开会议室的门,李薇在窗边接电话。刘静坐在桌前,头发整齐梳在脑后,露出光洁额头,不施粉黛,面容温和。
最特别是眼神——没有5月份见面那种焦虑;是教师特有的耐心,像能包容孩子所有错误和任性的眼神。平静,专注,不急着判断,先听你说完。
刘静站起身,微微点头:“小田总,您好。又见面了。”声音很轻柔,像怕惊扰什么。
“静姐,请坐。”我示意她坐下,“高哥跟我说了。你是怎么考虑的?”
刘静坐下,双手平放膝盖上,姿态端庄,“我从毕业就在老家教书,九年带过三届毕业班。从怀上孩子到高凯五岁,都没间断过。”
她说这些时平静语气。
“后来跟着高军来了北京,我就辞了工作。现在孩子上学有人接送,我就闲下来了。”她顿了顿,补充,“我想找点事做闲不住。教了这么多年书,突然停下来,心里空落落的。”
“为什么想参与助学网这项目?”我问。
刘静想了想,没有立即回答。她看向窗外,眼神变深远,像在回忆什么。
“两个原因。”她终于开口,声音更轻,“第一,我自己是老师,见过太多聪明但家境困难的学生。有些孩子真的很有天赋,一点就通,作文写得灵气十足,但因为家里供不起,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我记得有个女生,作文全县比赛一等奖,但中考后就没再读书——父亲生病,她要去深圳的工厂。”
她停顿一下,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画圈。
“我去家访过。她家在一个山坡上,三间土房,下雨会漏水。她送我下山时说:‘刘老师,我喜欢读书,但我是老大,得帮家里。’我说可以申请助学金,她说:‘那要写申请,要村里盖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家穷。我弟还在学校,我不想让同学笑话他。’”
刘静转头,看着我:“那时我就想,如果有种方式,能帮到这样的孩子,又保护他们的尊严,该多好。”
会议室安静几秒。窗外蝉鸣声传进来,更衬得室内安静。
“第二呢?”我问。
“第二,”刘静笑了,笑容里有种朴素的真诚,“我想做一份有意义的工作。不单单是为了赚钱——当然,钱也很重要,要生活。但更重要的是,真的能帮到人。高军说这项目是纯公益的,我觉得很适合我。”
她顿了顿,补充:“而且我做过老师,懂教育,懂孩子,也懂怎么和家长沟通。这些经验,也许能用上。”
我看着她。眼神清澈,语气真诚,没有那种刻意表现的爱心情怀,只有基于职业经历的朴素同理心。这样的人,往往比满腔热血但缺乏经验的人更可靠。
“这项目会很琐碎。”我坦诚,不打算美化,“要跟家长沟通,解释为什么要在网上公布信息,解释怎么保护隐私;要跟学校协调,拿到学生资料,又要确保不违反规定;要审核每一份申请,判断真伪和紧急程度;要跟踪资助后的反馈,确保钱用到该用的地方。”
我看着她的眼睛:“而且因为是公益项目,薪资不会很高。虽然公司会按岗位给,但没有项目奖金,没有分红。”
“我明白。”刘静点头,表情平静,“高军都跟我说了。我不在乎薪资多少,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件事值得做。而且”
她犹豫一下,继续说:“而且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只靠热情,要靠专业和耐心。我做了九年老师,最有耐心的就是耐心。”
“那时间呢?孩子还是需要照顾吧?”
“我可兼职。”刘静说,“孩子上学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我可在期间全职工作。如需要加班,我可把工作带回家做——孩子写作业时,我可在旁边工作。周末如果需要,我也可来,孩子可去兴趣班或图书馆。”
李薇插话:“助学网的工作性质确实比较灵活,不一定非要坐班。而且前期主要是调研和方案设计,九月份才会正式启动,那时正好开学。”
我想了想。刘静的条件很合适:有教育背景,懂孩子和家长心理,有时间,有耐心,且态度务实。
“好。”我说,“那刘老师,这项目就拜托您了。李薇会跟您交接,前期主要是调研和方案设计,九月份才会正式启动。您可从下周开始,先熟悉资料,然后和李薇一起去高州县实地走访一次。”
“谢谢田总。”刘静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温暖,像冬日阳光,“我会尽力的。另外”
她犹豫一下,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其实我昨晚看了一些资料,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请讲。”
“我觉得,助学网不能只解决钱的问题。”刘静说,语气变认真,“有些孩子,特别是高中生,面临的不只是经济压力,还有心理压力——觉得自己是家庭负担,觉得接受帮助丢人,甚至因此产生厌学情绪。”
她在笔记本上画简单图:“钱是‘硬件’,心理支持是‘软件’。如果我们只给钱,不给‘软件’,可能效果会打折扣。”
“你的具体建议是?”
“可设计‘导师计划’。”刘静眼睛亮起来,“邀请大学生或职场人士,一对一或一对多地与受助学生建立联系,不一定是经济资助,更多的是精神支持和学业指导。比如每月通一封信,解答学习问题,分享大学生活,让孩子看到希望。”
她顿了顿,补充:“当然,这需要严格筛选导师,保护隐私,而且要自愿原则。但这可能是比钱更珍贵的东西——让孩子知道,有人在乎他们的未来。”
我看着刘静,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
这就是专业的力量。她不仅看到问题,还看到问题背后的问题;不仅想到解决方案,还想到了解决方案可能带来的新问题。
“这想法很好。”我说,“但我们要分阶段。第一阶段先解决钱的问题,把流程跑通,建立信任。第二阶段再考虑‘导师计划’这样的增值服务。不过你可把这想法记下来,作为未来方向。”
“好。”刘静认真地记在笔记本上。
送走刘静后,李薇对我说:“刘老师人真好。有她负责,我就放心了。”
“嗯。”我点头,“但你要帮她搭建团队。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
“明白。我已物色人选,想招刚毕业的大学生,有热情,有耐心,最好是师范或社会学背景。”
“可以。”我说,“另外,技术团队那边,王工又抽调了两人。三周内要出第一个版本,你盯紧进度。”
“好。”
回到办公室,我继续处理邮件。
积压的邮件像秋天的落叶。有一封是张汝京发来的,关于芯片厂人才引进与专利布局的进展。
我点开,邮件不长,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浩彣:
一、首批核心技术人员招募进展顺利,目前确定的85来自台积电,技术实力毋庸置疑,但这也带来潜在风险——专利壁垒与竞业限制问题已初步浮现。
二、我们已启动三项预案:
与赵振的法务团队合作,设计技术路径规避台积电核心专利;
建立“技术来源追溯与隔离机制”,确保研发过程合规;
与清华微电子所达成初步意向,共建“本土人才培养与实习基地”。
三、建议:
加快与清华的合作推进,您九月入学后可协助牵线深化;
设立专项风险准备金,用于应对潜在专利诉讼;
在组建团队时即签订严格的知识产权承诺与保密协议。
此事关乎长期生存,宜早布局。芯片之路从无坦途,但总要有人走。
张汝京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专利诉讼——这四个字在我记忆里重如千钧。前世中芯国际两次与台积电的专利战,几乎耗尽了早期发展的元气。这一世,必须提前筑起护城河。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最后那句话:“总要有人走。”张汝京说过不止一次。这话里有理想主义的悲壮,也有实业家的清醒。
我回复邮件:
张博士:
一、完全同意您的判断。人才是根本,但合规是生命线。
二、建议立即做三件事:
成立专利分析小组,对台积电已公开专利进行全面梳理,绘制“技术安全区地图”;
启动“备份人才计划”,从欧洲、新加坡等地招募有经验的非台系工程师;
与清华的合作我来推进,可择期安排第一次三方会谈(星海、中芯、清华微电子所)。
三、资金方面:
专利风险准备金可由星海追加投资储备金中划拨200万美元专项;
清华合作项目的启动资金,我想办法协调教育部门的产学研基金。
四、长期看,必须建立自主知识产权体系。可否考虑与国内研究所联合申请国家重大专项?我通过陈丽婉老师可尝试牵线科技部。
此事关乎国运,再难也要做下去。
田浩彣
写完邮件,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语气坚定但不冒进,点击发送。
邮件飞向上海,飞向那个刚刚奠基的芯片工厂。
窗外,天色渐暗。夏日的黄昏来得迟,但终究会来。
西边天空染上一层橘红色,像有人用蘸颜料的画笔在天边轻轻涂抹。
我忽然想起1993年那个夏天,从医院回家的那个黄昏。
站在老家阳台上,看着夕阳下金色的稻洋,心里充满惶恐和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甚至不知道这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七年过去了。
我不再惶恐,不再迷茫。
有的只是责任,和前行。
但有时,责任太重,也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芯片要布局,游戏要重做,支付要试验,助学网要耐心所有这些,都需要我平衡,需要我决策,需要我承担后果。
手机响了,是王工。
“田总,技术架构文档初稿完成了。”他声音听起来疲惫但满足,“陈星和吴志豪熬了两个通宵,把《the legend of ir 2》的经济系统和反外挂方案都写进去了。您要不要看?”
“发我邮箱。”我说,“另外,团队现在多少人?”
“十八个了。今天又来了三个新人,两个程序员,一个美术。美术是央美毕业的,画过漫画,对游戏角色设计很有想法。”
“好。继续招,重点是数值策划和客户端程序。张涛什么时候能全职?”
“下周一。他今天下午已把目标的交接工作做得差不多了,说周末加个班就能完事。”
“那就好。”我顿了顿,“对了,下午把大家召集一下,我简单说几句。”
“现在吗?”
“现在。”
五分钟后,游戏事业部临时办公室里,人头攒动。
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边。空气里混合着咖啡、汗水和纸张的味道。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会发出的光。
!我站在白板前,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陈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白板的光;吴志豪靠在墙角,手里转着一支笔,像在模拟数值曲线;新来的美术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手里拿着素描本,眼神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还有王工,他站在角落,像个守护者。
“打扰大家几分钟。”我开口,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显得清晰,“我知道大家最近很辛苦,尤其是陈星和吴志豪,连续熬了两个通宵。”
陈星不好意思地笑。吴志豪说:“没事,习惯了。在台湾做游戏时,通宵是常态。”
“但我想说的是,”我继续,“辛苦不是目的,只是过程。我们的目的是做出一个好游戏——一个能让玩家沉浸其中,能让我们自豪的游戏。”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我知道,现在有很多困难。技术难题,人才短缺,资金压力,竞争激烈。”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但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我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纯粹”。
“我们做游戏,不是因为它能赚钱——虽然它确实能赚钱。我们做游戏,是因为我们相信,游戏可以是一种艺术,一种社交,一种让千万人连接的方式。”
我转身,看着他们。
“陈星,你为什么要做游戏?”
陈星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因为我小时候玩《仙剑奇侠传》时哭了。那时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做出一款让人感动、让人记住的游戏,该多好。”
“张涛,你呢?”
张涛想了想:“因为我觉得,网游是未来。单机游戏是一个人的世界,网游是成千上万人的世界。而创造一个世界这很酷。”
“吴志豪?”
吴志豪说:“因为数学很美。游戏数值是一个完美的数学系统,它要平衡,要公平,要让玩家在规则内找到乐趣。这就像设计一个微型社会,很有挑战。”
我点头,放下马克笔。
“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我们不是因为‘这行赚钱’才来的,我们是因为‘喜欢’才来的。而喜欢,是最持久的动力。”
“但光有喜欢不够。”我说,“还要有专业,有耐心,有面对失败的勇气。未来几个月,我们会遇到无数问题——代码写不出来,设计被推翻,测试出bug,数据不如预期。到那时,希望你们还记得今天的感觉:那种想创造一个世界的感觉。”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好了,就说这些。大家继续工作吧。周末了,早点回去休息。下周一,我们正式开干。”
散会后,王工留下。
“田总,”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初步的人力成本测算。按现在的团队规模和薪资水平,一个月的人力成本是二十二万。”
我接过文件,看那个数字。
二十二万。一个月。
这还不算办公场地、设备采购、服务器租用、市场推广等其他费用。如果团队扩充到计划的二十五人,月成本会超过三十万。
“压力很大吧?”王工看着我。
“嗯。”我诚实点头,“但必须投。”
“我知道。”王工顿了顿,“其实我最近也在想,我们是不是太激进了。芯片要钱,游戏要钱,助学网要钱,音乐业务虽然赚钱但都投进去了。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
“那就解决问题。”我说,“王工,你知道创业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因为怕犯错而不敢行动。”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所有的创新,所有的突破,都是在试错中完成的。我们要做的,不是避免所有错误——那不可能。而是快速试错,快速调整,快速学习。”
王工沉默一会儿,然后笑:“有时我觉得,我才是十六岁这个。”
我也笑:“可能我心理年龄比较老吧。”
窗外已完全黑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吸引着飞虫。
“走吧,下班了。”我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下周开始,就没这么轻松了。”
王工离开后,我独自在办公室坐一会儿。
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笔记本——那种硬壳的、纸张厚实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面光滑,在灯光下泛微光。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能落笔。
我在想,这次韩国之行,到底应该设定什么目标?
不是谈判桌上的目标——那些可以和高军、王工一起制定。而是更深层的,属于我个人的目标。
我想起1994年第一次来北京。那时我十岁,包里装手稿和乐谱,心里装着一个孩子试图挣脱束缚的倔强。
站在人民文学出版社门口时,其实没有那么笃定,但我告诉自己:这是第一步,必须迈出去。
六年过去了。
现在我要去汉城,包里会装着星海的数据、音乐的蓝图、游戏的方案。心里装的,是一个创业者试图连接两个国家、两种文化的野心。
!这六年,我变了多少?又有什么没变?
笔尖落下。
“韩国之行,三个目标:”
“第一,理解韩国娱乐产业的运作逻辑。不只是s,是整个系统——练习生制度、偶像培养、内容生产、海外扩张。他们如何把文化变成商品,又如何让商品承载文化?”
“第二,找到星海在亚洲的定位。我们是什么?也许是桥梁,也许是翻译者,也许是新物种。这问题没有现成答案,需要我们自己定义。”
“第三,为《the legend of ir 2》找到一个可持续的合作模式。不是简单的代理,是能让我们掌控命运的模式。源代码、改编权、运营权、收益分配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
写完这三行,我停下笔。
第三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也许这次韩国之行也找不到答案。但至少,我要开始问这个问题。而且要问得具体,问得深入,问到对方也不得不认真思考。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胡同里的路灯很亮,把我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卖油条大爷的推车就锁在屋檐下,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我慢慢走着,让思绪沉淀。
大约七天后,汉城。那里有李秀满,有朴振荣,有actoz,有《传奇》。
那里有未知的谈判桌,陌生的文化,复杂的利益博弈。那里有工业化打造的偶像,有精心计算的商业模式,也有像我一样试图抓住未来的人。
我必须去。
因为商业就是这样——你主动,不一定能赢;但你不主动,一定会输。而输的代价,可能是错过一个时代。
走到招待所,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我烧了水,泡了杯茶——还是母亲寄来的老荫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释放出熟悉的香气。
端着茶杯,我走到窗边。
远处国贸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积木,那是另一个世界——金融、资本、跨国公司的世界。
那里的人用英语打电话,用excel做模型,用ppt讲故事。那里有我的未来,但不是全部。
而我要做的,是在这万家灯火中,点亮一些特别的灯——不是最亮的,但要是最持久的。
就像助学网,它可能只照亮几十个孩子,但那道光,能照进他们心里。
就像游戏,它可能只是虚拟的世界,但那份快乐,是真实的。
就像芯片,它可能只是小小的硅片,但那里面,有一个国家的未来。
所有这些,都要一步一步来。
不急,但不能停。
因为时间,从来不等人。
而八月,才刚过去五天。
夜深了。
我关掉台灯,让窗外的月光洒进来。
月光如水,洗去疲惫。忽然想起县城夏夜,一家人围坐分瓜的时光。如今守护的方式,是走出去,建造更大的屋檐。
路还长,但至少今夜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