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岛酒店的小型会议室。
窗帘拉开一半,阳光与维港海景被框成一幅过于明丽的画,与投影幕布上冷峻的亚洲地图形成微妙对峙。
空气里飘着美式咖啡的焦香,椭圆红木长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的射灯。
我与高军分坐两端,眼前的空旷正适合思维的触角无拘束地延展——从昨夜淬火的余温,到今晨亟待规划的蓝图。
那个问号在闪烁,像一颗等待被点亮的心跳。
“小田总,根据我们之前的讨论,‘星链计划’第二阶段有两个主要延伸方向。”高军的激光笔在地图上移动,红色光点划过海洋,“第一,向台湾延伸。第二,向东南亚华人市场延伸。”
“台湾先来。”我说,语气坚定,“那里有我们最需要的音乐人才和创作能量。周杰伦只是一个开始,台湾的流行音乐产业沉淀了三十年,从校园民歌时代到滚石飞碟的黄金年代,再到现在的多元化格局……那里是华语音乐的创意引擎。”
“同意。”高军切换幻灯片,是台湾音乐产业的架构图,“但我们需要选择切入点。‘种子音乐’那边,自从签了那个民谣组合‘野火’之后,后续就没有更多动作。他们的重心还在本土市场,对大陆合作持观望态度。”
“那就找不观望的。”
下一张幻灯片,是三家台湾音乐公司的详细资料:
成立时间:1999年3月(刚满两个月)
创始人:三位从滚石出来的资深制作人
定位:“精品音乐公司”人不多,但质量要求极高
已知动作:正在秘密筹备一个女子演唱团体,风格未明
特点:以挖掘新人着称,有“造星工厂”
旗下艺人:张惠妹(1999年初已解约)、陶喆(1997年发行首张专辑)、以及一批新人
现状:张惠妹解约后陷入短暂低迷,正在寻找新方向
特点:以摇滚和另类音乐见长,曾推出伍佰、张震岳等
现状:1999年已显颓势,母公司滚石正在调整战略
激光笔的红点停留在“华研国际”上。
“我建议从华研开始接触。”高军分析道,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刚成立,急需项目证明自己,合作意愿可能更强。而且他们的理念——‘重质不重量’——和我们的方向高度一致。我们不做流水线偶像,我们要的是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和艺人。”
幕布上的文字在光线中微微浮动。我看着那行“1999年3月成立”,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华研国际。
前世,我知道这家公司。我知道它后来打造了she,知道它成为台湾音乐产业的中坚力量,知道它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创作人和制作人。但在1999年的春天,它还只是一个刚满两个月的婴儿,在襁褓中摸索方向。
这种“先知”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次,我没有感到得意,反而有种沉重的责任感。我知道它未来会成功,那么我现在介入,是加速它的成功?还是可能改变它的轨迹?
“可以。”我点头,压下那些纷杂的思绪,“通过什么渠道接触?”
“李宗盛老师有熟人。”高军切到下一张幻灯片,是人物关系图,“华研的创始人之一,姓林,是李老师以前在滚石的同事,合作过不少专辑。可以先安排一次非正式交流——不谈具体合作,就聊音乐理念、市场观察、行业趋势。建立信任,再看有没有合作空间。”
这个思路很老道。商业合作,尤其是文化领域的合作,最忌一上来就谈钱谈合同。先成为“懂行的人”,再成为“合作伙伴”。
“这个思路好。”我说,“你让李老师安排,时间越快越好。地点可以在台北,也可以约在香港——如果他们有人过来出差的话。”
“明白。”高军记下,“那另一个方向,东南亚……”
“稍后再说。”我抬手打断,“先把台湾的路径理清楚。除了华研,我们还要建立更广泛的网络。台湾那些独立音乐人、地下乐队、校园创作歌手……这些人可能还没被大公司签下,但他们的创造力是最鲜活的。我们要找到他们。”
高军眼睛一亮:“小田总的意思是,在台湾也做‘星海现场’?”
“不一定用同样的名字,但模式可以借鉴。”我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台湾的音乐场景和大陆、香港都不一样。那里有成熟的live hoe文化,有校园民歌的传统,有地下社会边缘的摇滚精神……我们要做的不是复制,是融合。”
“具体方案回北京后细化。”我放下笔,“但思路要清楚:台湾不是‘市场’,是‘伙伴’。我们要的是双向流动——把台湾的好音乐引入大陆,也把大陆的新声音带到台湾。最终,形成华语音乐的共同体。”
“共同体……”高军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这个词用得精准。不是谁吞并谁,是共同生长。”
“对。”我走回座位,咖啡已经凉了,但我还是喝了一口,“另外,关于香港本地落地。‘星海现场’香港版的选址,何生那边有什么新建议?”
高军切换回香港地图的幻灯片:“根据何生的建议,我昨天下午抽空去看了三个地方:铜锣湾、旺角、尖沙咀。这是对比分析。”
优势:人流最大,时尚年轻人聚集,商业氛围成熟
劣势:租金是天文数字(每平米月租超过500港币),空间难找,而且竞争激烈——周边已有多个live hoe和酒吧
氛围:过于商业化,可能失去音乐空间的纯粹性
劣势:空间确实难找,旺角地少人多,合适的铺位一放出就被抢;环境嘈杂,可能需要做很好的隔音
优势:租金较高但低于铜锣湾,游客多,国际化程度高
劣势:可能失去本地特色,变成又一个“游客打卡点”商场铺位为主,缺少独立建筑的个性
高军讲完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投影仪散热扇的嗡嗡声变得清晰。
“我建议旺角。”高军给出结论,语气很坚定,“虽然空间难找,但那里是香港真正的‘心脏’。我们要做的不是另一个高端演出场所,而是一个有温度、有根系的音乐社群空间。在那里,音乐不是奢侈品,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看着幕布上旺角街区的照片:拥挤的招牌、狭窄的街道、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路边摊冒着热气……那种蓬勃的、混乱的、真实的生命力,透过照片扑面而来。
“同意。”我说,心里已经浮现出画面,“面积不用大,200-300平米足够。关键是要有特色——可以结合香港的本土元素,比如老式茶餐厅风格的门面、霓虹灯艺术装置、粤语歌主题夜、甚至邀请本地漫画家在墙上创作……”
我越说越快,高军飞速记录。
“装修风格要‘粗粝但有质感’——暴露的红砖墙、旧木板、锈铁件,但音响设备必须是最好的。要让观众觉得,这是一个‘懂音乐的人’做的地方。”
“还有一个想法。”高军眼睛一亮,插话道,“我们可以和香港的大学合作——港大、中大、浸会大学都有音乐系或相关专业。定期举办‘校园创作人专场’,给学生提供演出机会。这既能发掘新人,又能培养年轻观众。学生票可以优惠,甚至免费,但需要提前预约。”
“很好。”我点头,这个想法很接地气,“这件事你全权负责,预算控制在200万港币以内。另外,要找本地的设计团队,不要用我们北京的——他们不懂香港的气味。”
“明白。”
会议进行到中午十二点半。阳光已经从海面移动到中环的楼群间,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我们收拾资料,准备去吃午饭。
中环,威灵顿街,一家老字号茶餐厅。
餐厅门面窄小,招牌上的漆字已经斑驳。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油烟、奶茶、菠萝包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正是午餐高峰,店里坐满了上班族——穿衬衫打领带的银行职员、西装套裙的女白领、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律师的中年男人。
我们等了三分钟才等到角落的卡座。高军显然常来,熟络地用粤语点了餐:“两份常餐,奶茶走甜,再加一份奶油多。”
等餐时,周遭的嘈杂声像一层厚厚的音墙:碗碟碰撞声、伙计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后厨的炒菜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香港特有的市井交响。我靠在卡座的皮质椅背上,看着这忙碌的场景,突然觉得,这才是香港的真相——不是维港的夜景,不是半岛的奢华,而是这拥挤的茶餐厅里,为了生存而匆忙进食的人们。
高军压低声音,提到了一个敏感话题:“小田总,大使馆事件……会不会影响我们和国际公司的合作?特别是david马上就要来了。”
我搅拌着面前的冻奶茶,塑料吸管在杯中划出漩涡。这个问题我昨晚就想过了。
“短期可能会有影响,情绪上。”我缓缓说,“david是美国人,他的同事、朋友里,可能有支持北约行动的人。见面时,气氛可能会微妙。”
“那我们要回避这个话题吗?”
“不回避,但也不主动触碰。”我看着奶茶的褐色液体,“如果他提起,我们要表达‘愤慨’,但不要把话题上升到政治辩论。重点是——我们是商业伙伴,不是外交官。”
高军点头:“那合作本身呢?jive会不会因此调整对中国市场的策略?”
“从商业逻辑看,不会。”我说,“中国市场有十几亿人,经济增长速度是全球最快的。这个基本盘,不会因为一次国际事件就改变。jive看中的是未来十年的市场潜力,不是当下的政治氛围。”
“但david个人会不会有顾虑?”
“他是专业人士。”我喝了一口奶茶,甜度刚好,“在华尔街和好莱坞,有一条铁律:政治归政治,生意归生意。只要我们不主动把生意和政治捆绑,他就不会。当然,见面时我们需要更谨慎——多谈音乐,多谈市场数据,少谈文化差异。”
高军若有所思。这时,伙计端来了常餐:煎蛋、火腿、通心粉,还有两片涂了黄油的烤面包。简单的食物,在忙碌的中午显得格外实在。
我们开始吃饭。通心粉煮得软硬适中,汤汁浓郁。我吃着,脑子里却在梳理下午的安排。
“下午两点,香港艺术馆。”高军看了眼手表,“吴冠中画展的特别展览,我约了导览。”
“好。”
“小田总,”高军突然问,语气有些犹豫,“你……喜欢看画?”
这个问题有点意外。我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大多数做音乐、做电影的人,对视觉艺术的兴趣不大。艺术形式之间有壁垒。”高军切着火腿,“但你好像一直在跨领域吸收——文学、音乐、商业、现在又是绘画。”
我沉默了几秒。该怎么回答?
难道说,因为前世活到四十多岁,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在各种展览、音乐会、书店里?还是说,因为重生后,我迫切地想要理解所有形式的“表达”,想要找到那个贯穿一切的核心?
“我觉得,”我慢慢说,“所有艺术,最终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人如何理解世界,又如何被世界理解。音乐用声音,文学用文字,绘画用色彩和线条……但内核是相通的。看画,也许能帮我听懂音乐里那些说不清的部分。”
高军认真听着,然后点点头,没再追问。
下午两点,香港艺术馆。
艺术馆位于尖沙咀梳士巴利道,面朝维多利亚港,建筑本身是现代主义风格,白色外墙,几何切割的体块。走进去,空调的冷气瞬间包裹全身,与室外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
吴冠中画展在二楼特别展厅。展厅门口竖着巨大的海报:老画家侧脸的特写,皱纹深刻,眼神清澈。旁边是他的一句手书:“我一生都在寻找形式与情感的平衡。”
展厅里很安静。参观者不多,大多是中老年人,步履缓慢,神情专注。光线被精心设计——射灯从天花板上打下,只照亮画作本身,周围的墙壁沉在昏暗里,像舞台的幕布。
吴冠中的画挂在纯白的墙上。
我站在第一幅画前。是早期的写生作品,1960年代的江南水乡。还能看出具象的轮廓: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柳树垂枝。但已经能感受到他对“形式”的敏感——那些线条不是机械的描摹,而是有节奏的、有呼吸的。
高军轻声说:“我去那边看看。”他指了指展厅另一头,意思是给我独处的空间。我点头。
一幅幅看过去。
时间在画布上流转。1970年代,吴冠中的画开始抽象化。具象的景物渐渐模糊,变成色块与线条的组合。但奇妙的是,你依然能“认出”那是江南——不是用眼睛认出,是用感觉。
我停在一幅名为《江南春》的画前。
画面上几乎没有具体的景物。只有纵横交错的墨线——有些粗重如老树枯枝,有些纤细如雨丝。墨线之间,点缀着绿色、粉色的斑点,像新芽,又像落花。背景是大片的留白,但不是空洞,而是氤氲着水汽的虚空。
我看了十分钟。
起初,我在“解读”:这条线是屋檐,那个点是桃花,那片留白是天空……但很快,这种解读显得笨拙。于是我放弃解读,只是看。
看着看着,那些线条开始“动”起来。
不是物理的动,是感觉的流动。墨线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柳枝,轻轻摇曳;绿色斑点像是新叶在舒展;粉色斑点飘落,像是三月江南的樱吹雪。
更奇妙的是,我仿佛“听”到了声音。
雨声。很细的雨声,落在青石板路上,滴滴答答。
水流声。很缓的水流声,从石桥下穿过,潺潺湲湲。
还有……鸟鸣?很远的鸟鸣,从对岸的树林传来,断断续续。
“很奇妙,对吗?”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温和,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
我转头。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平整。他手里拿着速写本和铅笔,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敏锐。
“您是?”
“艺术馆的志愿讲解员,姓林。”老先生微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我看你在这幅画前站了十分钟,很专注。大多数年轻人看抽象画,要么很快走过,要么拍照打卡。能静下心看的,越来越少了。”
“吴先生的画,看久了会‘听’到东西。”我说。
林老先生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宝藏:“‘听’到东西?这个说法有意思。很多观众说‘看到’东西,但你说‘听到’……说说看,你听到什么?”
我重新看向画布,那些线条和斑点在我眼中重新组合。
“听到雨声,很细的雨声,像春蚕吃桑叶的那种沙沙声。”我慢慢描述,试图抓住那种稍纵即逝的感觉,“听到水流声,但不是湍急的河流,是巷子里的排水沟,水很浅,流过青苔的石面。还有……鸟鸣?但不确定,也许是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老先生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欣赏,还有一种“终于遇到知音”的欣慰。
“吴先生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会很高兴。”他轻声说,像是怕打破展厅的宁静,“他常说,画不只是看的,还是听的、闻的、感的。他画江南,不是画江南的样子,是画江南给他的感觉——那种潮湿的、温软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味的感觉。”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画作,用手指虚指画面上的某个区域:“你看这里,这几笔淡墨。一般人会觉得是‘远山’,但吴先生说,那是‘春天的湿度’。他说江南的春天,空气里都是水分子,看什么都隔着一层薄纱。所以他用淡墨渲染,不是画山,是画空气。”
我仔细看。确实,那片淡墨没有明确的轮廓,只是氤氲开的一片灰调。但正是这片灰,让整幅画有了深度和呼吸。
“林先生,您认识吴先生?”我问。
“有幸见过几次。”老先生语气谦逊,“八十年代他在香港开画展,我那时还在杂志社做美术编辑,采访过他。后来他每次来港,我都会去拜访。老先生很健谈,尤其喜欢和年轻人聊艺术。”
我们沿着展厅慢慢走。林老先生对每幅作品的创作背景、技法特点、艺术价值都了如指掌,但他讲得最多的不是“知识”,而是“感觉”——画家当时的心境,想要表达的情绪,隐藏在形式背后的思考。
走到一幅题为《长城》的画前。画面完全是抽象的:粗黑的线条如刀劈斧砍,在画布上纵横交错;红色和赭色的色块像是干涸的血迹;整体气氛沉重、悲怆。
“这幅画是1979年画的。”林老先生声音低沉,“吴先生从‘文革’中走出来不久,去长城写生。他说站在长城上,看到的不是壮丽的风景,是历史的伤疤。那些砖石里,埋着无数工匠的尸骨;那些烽火台上,烧过太多战火。”
他顿了顿:“所以你看,他没有画长城的雄伟,画的是长城的‘痛’。这些黑色的线,是裂缝;这些红色,是渗出的血。他说,真正的艺术,要敢于触碰痛苦。”
我凝视着这幅画。那种粗粝的、不加修饰的笔触,像是一声声呐喊。我想起了昨夜电视屏幕上的残垣断壁,想起了那些无声的画面里蕴含的巨大痛苦。
艺术要触碰痛苦。
那么商业呢?商业可以逃避痛苦,只追求利润吗?
还是说,真正伟大的商业,也应该有勇气直面人间的苦难,并用某种方式回应?
走到展览厅尽头,是一幅书法作品。纸已泛黄,但墨色依然浓黑。冠中的一首自作诗:
笔墨等于零,形式乃躯壳。
情怀系着魂,美感诞生于灵犀相触。
我凝视着这几行字,久久不语。
“这是吴先生晚年常说的一句话——‘笔墨等于零’。”林老先生在旁边解释,声音轻柔,“不是说技法不重要,而是说,如果只有技法没有灵魂,那作品就是空的。就像一个人,只有漂亮的皮囊,没有思想和情感,终归是苍白。”
他指着“灵犀相触”四字:“真正的美,诞生于这一刻——创作者把情感注入作品,观者从作品中感应到那种情感,两颗心跨越时间和空间,在某个频率上共振。那一刻,艺术才真正完成。”
灵犀相触。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心里某个锁着的抽屉。
我想起了沈钧儒教授说的“知音难觅”,想起了杜邦教授说的“审美门槛”,想起了林教授说的“技术只是工具”。所有这一切,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人与人之间的共鸣。
音乐也好,绘画也好,文学也好,技术也好……都只是媒介。我们通过这些媒介,试图传达那些无法用日常语言表达的东西:孤独、渴望、痛苦、狂喜、对美的向往、对意义的追问。
而真正的成功,不是卖出多少张唱片、多少本书、多少幅画,而是有多少人,在听到、读到、看到的那一刻,心里轻轻说:“我懂。”
“林先生,谢谢您。”我真诚地说,深深鞠了一躬,“今天收获很大,不仅是关于画,更是关于……艺术的本质。”
“该我谢谢你。”老先生微笑,眼角的皱纹像阳光下的涟漪,“能遇到一个真正在‘看’画的年轻人,是我的荣幸。对了,还没问,你是做什么的?”
“写书,做音乐。”
“那更好了。”老先生眼睛更亮了,“艺术形式不同,但道理相通。吴先生常说,他的画里有音乐的节奏,音乐的起伏。”他从速写本里撕下一页空白纸,快速画了几笔。
不是什么复杂的构图,只是几根流动的线条——从左上方向右下方蜿蜒,时而舒缓如溪流,时而激越如瀑布。线条间点缀着几个墨点,像音符。
“送你。”他把纸递给我,“吴冠中先生风格的简笔——音乐如流水。”
我小心接过。纸上寥寥数笔,却真有音乐的韵律感。那线条的起伏,像是旋律线;墨点的疏密,像是节奏型。
“我会珍藏的。”我说,把纸对折,放进衬衫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告别林老先生,走出艺术馆时,已是傍晚五点半。夕阳正沉入维港对岸的太平山后,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云层像烧熔的铜汁,缓慢流淌。
高军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怎么样?”他递给我一瓶。
“很好。”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比预想的更好。”
回酒店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中环的高楼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香港像一座永不疲倦的机器,在资本的驱动下昼夜运转。
但我的心里很安静。
吴冠中的画、林老先生的话、那些关于“灵犀相触”的思考……像清凉的泉水,洗去了连日来的焦虑和急迫。
台湾的音乐市场,香港的在地文化,吴冠中的艺术哲学……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物,在某个层面上是相通的:
都是在寻找表达——用旋律,用文字,用色彩,用商业模型。
都是在建立连接——与听众,与读者,与观者,与伙伴。
都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无限的可能——用一把吉他,一支笔,一块画布,一家初创公司。
真诚。
唯有真诚,才能抵达人心。
唯有源自本心的表达,才能引发灵犀相触的共振。
车驶入隧道,光线骤暗。车窗上倒映出我的脸,少年的轮廓在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昨夜被历史的惊雷淬炼,今日被艺术的静水洗涤。
吴冠中的墨、林老先生的“灵犀相触”、旺角街市的生命力……它们像一股股潜流,在我心中交汇。
当车驶出隧道,重见天光时,我已明白:前路所求之道,不在艺海与商途的二分,而在一切真诚表达与连接人心的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