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哈尔滨的街道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糖把最后一块燃烧殆尽的蜂窝煤掏出来,用雪埋灭。她紧了紧身上那件漏风的大花袄,双手抓住沉重的三轮车把手,身体前倾成一个夸张的角度,吃力地推动着小车往回走。
这辆车是二手的,轴承早就坏了,推起来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回租住的地下室要经过一条酒吧街。平时苏糖都绕路,但今天实在太冷了,为了少走十分钟,她咬牙拐进了那条灯红酒绿的巷子。
“哟,这不是那个卖地瓜的小妹吗?”
怕什么来什么。
两个喝得摇摇晃晃的男人从酒吧后门出来,正好挡住了苏糖的去路。酒气顺着寒风扑面而来,熏得苏糖直皱眉。
其中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借着酒劲伸手去摸苏糖的三轮车,甚至想去摸苏糖那双冻得通红的手:“这么晚了还没卖完啊?哥心疼你,剩下的哥全包了,走,陪哥进去喝一杯暖暖身子?”
苏糖猛地后退一步,手却死死抓住了烤炉旁那把用来夹煤球的铁火钳。
火钳刚从炉子里拿出来,还带着滚烫的余温。
“滚开!”苏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狼崽子,“我不卖了!让开!”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另一个胖子醉汉来了脾气,伸手就要去推三轮车,“哥几个照顾你生意,你装什么清高?卖地瓜的还当自己是公主呢?”
胖子力气大,猛地一推,三轮车剧烈晃动,差点侧翻。苏糖为了护住车(那是她吃饭的家伙),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路牙石上。
“嘶——”
钻心的疼。苏糖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哭,而是举起了那把火钳,尖叫道:“再过来我不客气了!我烫死你们!”
“哟呵?还挺辣!”皮夹克男反而更兴奋了,狞笑着逼近,“来,往这儿烫!哥哥皮厚”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苏糖大花袄领口的一瞬间。
一道黑影,像只沉默的野兽,毫无征兆地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
“呼——”
一个散发着腐烂菜叶味和霉味的破麻袋,带着一股狠厉的风声,精准地套在了皮夹克男的头上。
紧接着,就是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陈峰疯了。
他在暗处跟了一路,看到那个男人伸手碰苏糖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他没有什么格斗技巧,也不讲究什么招式。他就像个市井流氓一样,把人套住,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拳头、用膝盖、用那双破旧的军勾鞋,疯狂地往那人身上招呼。
“啊!谁!放开我!!”
皮夹克男在麻袋里惨叫,像只被宰的猪。
旁边的胖子吓傻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物”——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头发乱得像鸡窝,却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杀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
在昏暗的路灯下,陈峰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个胖子。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那是一双饿狠了的、护食的孤狼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透着幽幽的绿光。
胖子被这一眼瞪得酒醒了一半,双腿一软,竟然忘了上去帮忙。
“滚!!!”
陈峰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破碎的字眼,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胖子怪叫一声,根本顾不上同伴,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鬼啊!!有疯子杀人了!!”
地上的皮夹克男也被打蒙了,挣扎着从麻袋里钻出来,看到同伴跑了,也捂着流血的鼻子,屁滚尿流地往反方向逃窜。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苏糖握着火钳,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
那件军大衣很破,背影却很宽厚。
“谢谢谢大叔”苏糖试探着开口。
听到声音,那个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陈峰没有回头。他低下头,把自己那张脏脸深深埋进衣领里,然后迅速转过身,拖着那条似乎受了伤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冲进了旁边漆黑的小胡同。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像是做了好事的英雄,却更像个落荒而逃的小偷。
苏糖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瘸腿背影,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奇怪的酸楚。
那个背影怎么那么像那个混蛋走路的样子?
“不可能。”苏糖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那个混蛋就算腿断了,也会让人抬着走。怎么可能穿成这样帮我打架?”
她吸了吸鼻子,把磕破的膝盖上的雪拍掉,重新抓起车把手。
“苏糖,别做梦了。没人会来救你,只有你自己。”
她咬着牙,推着车,继续走进风雪里。
而黑暗的巷弄深处,陈峰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手背上全是刚才打人时留下的血迹。
他不想跑,他想抱抱她。
但他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再想想刚才那个胖子喊的“疯子”。
“只要你没事就好。”陈峰对着空气苦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那是他本来打算贴自己脚上冻疮的,“明天明天得想办法给你送点药去。”
过了一会,他想想还是算了,万一撞见自己这个鬼样子,不知该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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