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陈峰已经在哈尔滨流浪了整整三天。
他的那件军大衣已经彻底变成了灰黑色,上面沾满了泥点、雪水,还有不知从哪蹭来的油污。
他的脸被冻伤了,脸颊两侧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起了皮。一双手更是惨不忍睹,手指关节处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那是捡瓶子时被冻裂的,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但他还在走。
中央大街,哈尔滨最繁华的步行街。脚下是百年的面包石路,两旁是充满异域风情的欧式建筑。
这里是游客的天堂,到处是举着马迭尔冰棍拍照的情侣,手里拎着红肠礼盒的归乡人。
只有陈峰,像个游魂一样,在热闹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太饿了。
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头晕眼花,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重影。
一阵暖风扑面而来。
陈峰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他正站在一家装修极其奢华的商场门口。巨大的落地橱窗里,模特身上披着雍容华贵的貂皮大衣,在射灯的照耀下泛着柔和而昂贵的光泽。
那是哈尔滨最顶级的皮草行。
陈峰贪婪地吸了一口从商场大门缝隙里透出来的暖气。这股带着香水味的热风,让他僵硬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
“苏糖最喜欢貂了”
陈峰盯着橱窗里的模特,喃喃自语。
以前苏糖总念叨,等有钱了,要买一件拖地的白貂,像个座山雕一样在雪地里打滚。现在她有一千亿,买个一百件都不成问题。
就在这时,陈峰浑浊的眼神突然一凝。
透过明净的玻璃门,他看到了商场大厅中央。
一个穿着纯白色长款貂皮大衣的背影,正站在试衣镜前。
那个身形,那个高度,还有那微微侧头照镜子时那股子傲娇的劲儿
简直和苏糖一模一样!
“苏糖?!”
陈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开始疯狂跳动。
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让他原本冻僵的身体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那是他找了整整三天三夜的人啊!
她果然在这儿!她果然过着富婆的日子!
“苏糖!老婆!!”
陈峰想都没想,扔下拖了一路的蛇皮袋,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向商场大门。
“先生!先生您不能进!”
门口的保安刚要伸手阻拦,却被陈峰那股不要命的气势给撞开了。
陈峰冲进温暖的大厅,那是天堂一样的温度。但他顾不上享受,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白色的背影。
近了,更近了。
那个背影还在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陈峰冲到她身后,颤抖着伸出那双满是污垢和冻疮的手,一把抓住了女人纤细的手腕。
“老婆!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是压抑了数日的委屈和思念的爆发。
那个穿着白貂的女人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陈峰脸上的狂喜,在看清女人面容的那一瞬间,寸寸龟裂。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画着精致的妆容,此时却写满了惊恐和厌恶。
不是苏糖。
“啊!!!”
女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像被烫到了一样用力甩开陈峰的手。
“流氓!有流氓啊!!”
她看着自己雪白貂皮袖口上留下的那个黑乎乎的手印,气得浑身发抖:“保安!快来人啊!这哪来的臭要饭的!”
陈峰僵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那种从云端跌落到地狱的落差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对对不起”
他下意识地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我认错人了我以为是我老婆”
但没有人听他的解释。
“把他抓起来!”
几个身强力壮的商场保安闻讯赶来,二话不说,直接把陈峰按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陈峰没有反抗。
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失望,比被按在地上的疼痛更让他无法呼吸。
“我真的不是流氓我在找我老婆”
陈峰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只蚊子,眼泪混合着地上的灰尘,糊了一脸。
“找老婆去垃圾堆找!跑这儿来发什么疯!”
保安队长骂了一句,像拖死狗一样,拽着陈峰的后衣领,把他一路拖向大门口。
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对待别人的方式,如今却一一报应在自己身上。
“砰!”
陈峰被重重地扔出了商场大门。
他又回到了冰冷的现实世界。身体砸在坚硬的面包石路面上,生疼。
周围的路人围成一圈,指指点点,有的还在拿手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大概是“中央大街惊现疯癫乞丐强抢富婆”。
陈峰没有爬起来。
他就那样蜷缩在地上,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商场里温暖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黑洞。
“不是她不是她”
陈峰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一次,他是真的哭了。
眼泪刚流出来,就被寒风吹成了冰碴,挂在脸上,刺得生疼。
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让他绝望。
要是连中央大街都没有,要是连貂皮店都没有
那一千亿到底去哪了?
苏糖,你到底在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