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三十八块。”陈峰看着手里的钱,喃喃自语。他的嘴唇因为缺水干裂起皮,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以前,三十八块钱连他那辆劳斯莱斯的半个轮胎螺丝都买不到;现在,这三十八块钱却是他和妻子之间最遥远的距离。
“没钱就别挡道!臭要饭的!”身后传来路人的嫌弃声。
陈峰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挪到了墙角。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了火车站对面那个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
塔吊高耸入云,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巨大的红色横幅挂在脚手架上:“招工:搬砖、扎钢筋,日结现付,待遇优厚!”
“日结现付。”
这四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瞬间点燃了陈峰眼里的光。他摸了摸胸口内袋里的那张照片,那是苏糖穿着大花袄在笑。
“老婆,再等我一天。”陈峰深吸一口气,把那一百二十块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然后拍了拍满是灰尘的军大衣,大步向工地走去。
工地门口,尘土大得像沙尘暴。
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剔牙。他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一看就是掉色的那种),腋下夹着个皮包,正眯着眼打量着来往的民工。
这人就是工地的包工头,赵经理。
“老板,招短工吗?”陈峰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力气一点。虽然他现在胡子拉碴、满脸污垢,但那挺直的脊背依然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赵经理上下打量了陈峰一眼,目光在那件破旧的军大衣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招啊!看你这身板挺结实,以前干过?”
“没干过,但我力气大,学得快。”陈峰诚恳地说,“我就干一天,挣够路费就走。横幅上写着日结现付,是真的吧?”
“那必须是真的!”赵经理热情地拍了拍陈峰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陈峰差点咳出来,
“咱们这可是正规大工程,红星集团……哦不,现在叫蓝天集团的分包项目,从不拖欠农民工工资!一天一百五,管吃管住,表现好还有奖金!”
听到“红星集团”这四个字,陈峰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这块地,原本是他规划用来建“红星员工福利房”的。
物是人非。
“行,我干。”陈峰压下心头的酸楚,点了点头。
“痛快!来来来,小张,带这位兄弟去领安全帽,安排宿舍!”赵经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看着陈峰的背影,就像看着一头自投罗网的肥羊。
陈峰跟着领路的小工往宿舍区走。刚走几步,他敏锐的商业直觉(虽然现在也没啥用了)让他感觉哪里不对劲。
这工地的围墙修得特别高,上面还插着碎玻璃,门口的保安个个手持橡胶辊,眼神凶狠,不像是防贼,倒像是防里面的人跑出去。
“既来之,则安之。只要拿到那三十八块钱,我就走。”
陈峰被带进了一间充满汗臭味和脚臭味的板房宿舍。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几张摇摇欲晃的铁架床。
他没有急着放下东西,而是趁着四下无人,做了一件极其猥琐但必要的举动。
他脱下脚上那双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的解放鞋,又脱下左脚那只破了一个洞的袜子。那股酸爽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连他自己都皱了皱眉。
他把那一百二十块钱拿出来,仔细地折成细长条,然后塞进了袜子脚后跟的双层布料夹层里。
“苏糖,别嫌弃。这是咱们的见面礼,得藏在最安全的地方。”陈峰穿好袜子,用力踩了踩,确定没有任何异物感,这才满意地穿上鞋。
藏在贴身口袋不安全,宿舍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只有这双臭袜子,是绝对的保险箱。
刚藏好钱,外面的工头就吹响了哨子:“开工了!都别磨蹭!新来的那个军大衣,去搬水泥!”
陈峰的“地狱一日游”正式开始。
搬水泥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一袋水泥一百斤,普通人扛一袋都费劲。
陈峰虽然被系统强化过身体,但这几天饥寒交迫,体能早已透支。当第一袋水泥压在肩膀上时,他感觉像是有座山砸了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哟,这就软了?刚才不还吹牛力气大吗?”旁边的监工挥舞着鞭子似的皮带,阴阳怪气地嘲讽。
陈峰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想起了在红星集团敲钟的那一天,想起了苏糖开着挖掘机带他兜风的那一天。
“这点重量算什么?这是去哈尔滨的台阶!”
陈峰低吼一声,腰部猛地发力,硬生生挺直了脊梁。
一袋,两袋,十袋……
从正午到黄昏,再到深夜。陈峰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在满是尘土的工地上往返。汗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水泥灰呛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甚至发挥了以前当学霸时的物理知识,利用杠杆原理调整搬运姿势,效率竟然比那些老工人还高。
“这新来的,是个狠人啊。”工友们看着陈峰那不要命的架势,都窃窃私语。
终于,熬到了第二天清晨。
高强度的劳动让陈峰的手一直在抖,连水杯都拿不稳。但他顾不上休息,第一时间冲向了项目部的简易房。
赵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到满身灰土、像个泥猴一样的陈峰,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赵经理,活我干完了。”陈峰把安全帽放在桌上,声音沙哑,“按照约定,日结现付。一百五,结一下吧。我赶火车。”
赵经理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并没有掏钱的意思。
“小陈啊,你这活干得是不错。”赵经理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却变得冰冷,“不过呢,咱们工地的规矩改了。”
陈峰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昨天刚下的通知,为了方便财务管理,现在改成半年一结。
”赵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没盖章的白条,“这钱先记账上。你想走也行,但得做满一个月。这也是为了你好,年轻人要沉得住气嘛。”
陈峰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陷进满是老茧的掌心:“你说过日结的!我等着这钱买票救命!”
“救命?谁不救命啊?”赵经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赖的狰狞,
“进了我的门,就得守我的规矩。想拿钱走人?没门!不仅这一百五没有,你还得交五百块钱押金,不然算你违约!”
“你这是诈骗!是非法拘禁!”陈峰怒吼道,属于上位者的气势瞬间爆发,吓得赵经理往后缩了一下。
但下一秒,赵经理拍了拍桌子。
“哗啦——”
简易房的门被推开,四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保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钢管,不怀好意地堵住了门口。
“诈骗?在这片工地上,老子就是法!”赵经理站起来,指着陈峰的鼻子,“别以为你穿个军大衣就能装大爷。要么乖乖回去干活,要么今天就把腿留下!”
陈峰看着那几根钢管,又看了看赵经理那张贪婪的嘴脸。
他突然冷静了下来。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以前在商场上,那些想吞并红星集团的对手也是这副嘴脸。只不过,那时候他是猎人,现在他是猎物。
“好。”陈峰突然松开了拳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既然你们不想让我走,那就别怪我把这儿变成“红星大舞台”。
“赵经理说得对,年轻人是该沉得住气。”陈峰捡起桌上的安全帽,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那我就留下来,好好‘帮’你们干活。”
赵经理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但也没多想,挥了挥手:“算你识相!带下去!”
陈峰转身走出房间,摸了摸袜子里那硬邦邦的一百二十块钱。
“三十八块钱,我会拿回来的。而且,还会带点利息。”
此时的赵经理还不知道,他为了贪这点小便宜,留下了一个拥有“e级霉运体质”的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