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平在第五天的黄昏时分醒来。
第一个感觉是冷。不是体表的冷,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仿佛永远也暖不回来的那种深海寒意。
第二个感觉是声音。不,不是听到的,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那声音在他昏迷的五个日夜中从未间断,像深海鲸歌般悠远,又像岩石碎裂般尖锐,反复诉说着同一句话。
那声音原本相当模糊,如同梦呢,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者说顾三平的感官越来越清晰,那句警告也越来越清晰可辨。
最终,昏睡中的顾三平终于在无数次的重复中听清了这句话:
“太空电梯危险,地基危险。”
顾三平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嵌入式led灯发出柔和的暖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电子设备散发的微弱臭氧味。
他转动眼球,发现这是一间标准的医疗室,墙面是医疗白,一侧是各种监测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图规律跳动。
他尝试移动手指。
成功了,但手指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顾三平慢慢转过头。沈丽芸带着关切和“你小子终于醒来了”的轻松眼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常服而非作战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光映亮她略显疲惫的脸。
她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旧锐利。
“丽芸”顾三平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昏迷了多久?”
“才五天,没有破纪录。”沈丽芸放下平板,站起身,动作自然地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医生说你在深海上浮时得了严重的减压病,血管里形成了大量微气泡。按理说应该死了,但你外骨骼的生命维持系统一直撑着,加上你自身的特殊性,算是活下来了。”
顾三平小口啜饮着水,温热的液体流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生机。
他注意到自己身上连着各种传感器,胸口的贴片、太阳穴的电极、手指上的血氧夹。
“我脑子里一直有声音。”他放下吸管,直视沈丽芸的眼睛,“告诉我太空电梯有危险,地基有危险。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某种警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
沈丽芸的表情由一贯的冰冷变得凝重。
她坐回椅子,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医疗记录。
“你的脑电图在昏迷期间确实异常。”她将屏幕转向顾三平,“看见这些尖峰了吗?每三到四小时出现一次,振幅一次比一次大。医疗组的神经科专家说是创伤后应激导致的异常放电,给你注射了镇静剂来抑制。”
顾三平盯着那些尖锐的波形。每一次波峰,都对应着他脑海中那声音最清晰的时刻。
镇静剂?可能就是这些导致了我昏迷了五天才醒顾三平心中吐槽,嘴上却将自己的忧虑直接准确地表达出来:“他们错了。”
顾三平摇头,“那不是病理性的,是信息。额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我意识里植入了警告,且这警告相当清晰且严肃。”
“谁?卡斯帕已经死了。”沈丽芸提起卡斯帕就冷意更上一层楼,“何况他不可能对你做出这样内容的警告。”
“我不知道。”顾三平闭上眼睛,那声音似乎又在耳蜗深处响起,可能因为自己沉睡着还不断地被这警告声萦绕着,这次还伴随着模糊的影像,虽然顾三平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臆想:巨大的混凝土基座,深埋地下的钢筋网,然后是一种乳白色的光芒从岩石缝隙中渗出
“我必须上报。现在就要。”顾三平斩钉截铁地看向沈丽芸蔚蓝色的双眸。
沈丽芸沉默了两秒,然后按下床头的通讯按钮:“通知陆科长,顾三平醒了,有紧急情况汇报。申请二级保密通讯链路。”
顾三平嘴角扯了扯,咧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知道沈丽芸毫不犹豫地向上级报告,是源于对自己充分的信任。自己没有任何证据啊,虽然只是自己的“幻听”,可沈丽芸还是相信他,愿意为了他的一句话去直接在下班后还去叨扰上级。
虽然他相信陆老头也愿意相信他。
三十分钟后,顾三平已经坐在医疗室的保密会谈区,身上披着外套,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墙上的全息投影屏亮起,陆成道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这位国安三科的老领导还是那么壮硕加肥胖,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显疲惫,鬓角的白发多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旧能看透人心。
“小子,你这次闹出的动静依然不小啊。”陆成道开门见山,“菲查兹海渊的监测站报告,五天前海床发生大规模地质变动,相当于七级地震的能量释放,但震源深度异常——在海床下方一到三公里不停变幻。紧接着,我们的卫星捕捉到那片海域出现巨大的涡流,直径超过五公里,持续了整整两天。”
,!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然后你小子就浮上来了,半死不活,被小队捞回来。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写入正式报告、能向上面交代的解释。”
顾三平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从潜入基地开始,讲到被冷涌裹挟不得不放出坐标“驼峰”、以及不得不潜入基地找寻一线生机,石质走廊、基石层、遗产库,讲到卡斯帕的真相——那个疯狂学者如何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如何掌握远古的“信息石材”技术,以及那项技术最可怕的用途:通过特殊复合声波,让石材瞬间解构。
“新天基市的太空电梯基座,”顾三平的声音在医疗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深入地下两百米,连接着海底岩层。如果卡斯帕,或者他的遗产、他的追随者,掌握了那种声波频率,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让基座支撑结构从分子层面崩解。不是爆炸,不是塌方,是让数百万吨的钢筋混凝土‘消失’。”
他描述了在遗产库下载的反制声纹,以及那台石碑计算机最后解构的景象。
“卡斯帕的意识应该已经随基石一起毁灭了。”顾三平说,“但他的技术、他的研究资料,不可能只有一份。极地组织还在,组织人员口中的‘教授’可能不止一个。而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一个明确的警告,是在我摧毁基石之后才开始出现的。就好像触发了某种保险机制。一种深植在那种远古科技里的预警系统,通过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链接到了我的意识。”
“那个警告在我的脑海里不断重复、不停发出警示,只有一句话:太空电梯危险,地基危险!”
陆成道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投影屏那端,能听到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证据。”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顾小子,我需要证据。你描述的这些:远古科技、意识上传、声波解构,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而你要我基于这些,向上级申请对太空电梯典礼进行‘高级预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可能推迟甚至取消人类历史上最宏大的工程庆典。”顾三平平静地说,“意味着在各国政要、全球媒体面前承认我们的安保体系存在致命漏洞。意味着政治、经济、外交上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你知道,还要求我这么做?”
“因为如果警告是真的,”顾三平直视投影屏中的陆成道,“那么典礼当天,死的不会是几十几百人。太空电梯基座崩塌,将引发连锁结构失效,整座新天基市所有区域都可能受到影响,甚至崩溃!更别说那些在现场的各国政要、科学家、企业家——那是全球精英的半数。”
医疗室里陷入寂静。
沈丽芸开口了:“陆科,我信任顾三平。这一年里,他每一次‘感觉不对劲’,最后都证明是对的。马里亚纳海沟的那恶心基地,冬眠者之巢的菌丝,菲查兹海渊的基石他对外公留下的那些‘遗产’,有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直觉。”
陆成道揉了揉眉心:“小丽芸啊,信任不能作为行动依据。我需要可验证的情报、可追溯的线索、可展示的证据。顾三平脑中的声音?那连医疗证据都算不上,医生会说那是创伤后遗症。”
“所以我们需要调查。”顾三平说,“但时间不多了。典礼还有多久?”
“两天。”陆成道说,“四十八小时后,新天基市时间上午十点,太空电梯‘天梯一号’将举行首次满载运行典礼。届时,全球一百三十七个国家的代表将在场,媒体直播覆盖预计三十亿观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会上报你提供的情报,以‘未经证实线报’的形式,建议加强典礼安保、对基座区域进行额外扫描。但更高层级的预警——疏散、延期、结构性检查等等没有确凿证据,不可能批准。”
“小子,你知道的,没有确凿的证据,很难争取到更大资源的行动。”陆成道全息影像盯着顾三平的眼睛。
顾三平看到了陆老头眼中的欣慰、无奈以及一丝歉意。
陆老头愿意相信顾三平的,可是然后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陆老头也无法再提供更多的支持,因为上面的人不会相信一个基层人员的“直觉”,哪怕是一个多次力挽狂澜的基层特工
投影屏暗了下去。
顾三平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陆成道已经尽力了——基于一个队员的“直觉”和“脑内声音”去推翻一个筹备了十年的全球性庆典,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他脑海里的警告声似乎越来越急了。
“太空电梯危险,地基危险”
这句警告声不是具体的声音,而是直接成形在顾三平的脑海中一般,那样深刻且刺痛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