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内的黑暗浓稠如墨。
顾三平在狭窄的空间里手脚并用,每一次移动都尽可能轻缓,但外骨骼金属部件与管壁的轻微摩擦声,在绝对的寂静中仍显得刺耳。
他关闭了所有主动光源,只依靠头盔的被动夜视和声呐成像,在脑海中构建着三维路径图。
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去——管道系统错综复杂,他们显然不敢贸然深入。
但顾三平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基地的安防系统一旦全面激活,通风管道这种次级通道很快会被锁定。
他必须找到出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藏身、重新规划路线的地方。。刚才的短暂冲突和持续攀爬消耗了不少。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顾三平能感觉到重力在拉拽身体,但他没有选择——向上的管道在百米外就被网格封死,侧向分支则越来越狭窄。唯一的路,就是向下。
越往下,管壁的材质开始发生变化。
金属的冰冷触感逐渐被另一种质感替代:温润、致密、带着细微的晶体颗粒感。在夜视镜的绿光下,顾三平看到管壁变成了暗灰色的石质,表面有着类似大理石的纹理,但那些纹理会缓慢变化——不是视觉错觉,是真的在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重组。
他伸手触摸,指尖传来的温度与体温一致,仿佛这石头在主动适应接触者的热量。
更诡异的是,当他移开手指,触摸点周围的纹理会短暂保持一个掌纹般的印记,然后才缓缓平复。
这不是人类科技。甚至不是马里亚纳海沟那种生物与机械的融合。
这是别的什么东西。
管道突然垂直向下!顾三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失重坠落!
他在空中强行扭身,双腕弹出吸附锚索,“嗤”地钉入石壁!下坠骤停,身体在惯性作用下狠狠撞上管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痛楚从肩部传来,但他顾不上检查。下方传来微弱的光——不是人工照明,而是一种从石头内部透出的、乳白色的自然荧光。
顾三平松开锚索,控制下落速度,几秒后,双脚触地。
他落在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空间里。
这里应该就是那些极地组织成员口中的“基石层”。
眼前的景象让顾三平忘记了呼吸。
空间呈不规则的球状,直径至少有两百米。
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表面都是由那种暗灰色石材构成,但这里的石材“活性”更强。石壁表面浮动着复杂的浮雕,那些图案不是雕刻上去的,而是石头自身在缓慢“生长”出来的:螺旋、分形几何、类似神经网络的交织线条
而在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直径约三十米的石质核心。
那么显眼和独特,它应该就是“基石”没跑了。
核心呈不规则的二十面体,每个面都在以不同的频率脉动发光,光芒透过半透明的石质内部,可以看到其中有无数的光点在沿着某种复杂的轨道运行——那轨道并非固定,而是时刻变化,仿佛在模拟某种宇宙尺度的运行规律。
基石下方,地面呈凹陷的碗状,碗底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竖井,井口边缘的石材呈现出被高温熔融后又冷却的玻璃化质感。从竖井中,持续涌出淡淡的、带着臭氧和电离空气味道的气流。
更让顾三平震惊的,是空间四周散落的“设施”。
那不是人类建造的实验室或工作站,而是一系列与基石直接“连接”的石质构造:有的像手术台,但台面是柔软如血肉的活性石材;有的像培养皿,但皿中是凝固如琥珀的石质液体,内部封存着某种生物的化石状轮廓;还有的像某种“打印机”,正在从基石延伸出的光丝中,一点一点“编织”出新的石材结构。
顾三平看到,一具人形的石材雕塑正从一台“打印机”中缓缓成形。雕塑的细节精细到毛发和皮肤纹理,但材质完全是那种暗灰色石头。当雕塑完成最后一寸脚趾时,基石突然发出一道脉冲光,扫过雕塑
雕塑活了。
石质的眼皮睁开,露出内部发光的晶体眼球。它缓缓转动头部,看向顾三平的方向。
顾三平立刻躲到一根石柱后,心跳如鼓。
那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
那是石头有了生命——或者反过来,生命被转化成了石头。
他想起监控屏上的日志:“基石在等待某种共鸣‘青松’项目的频率能唤醒它”
外公到底参与了什么样的项目?
“他在那里!”
追兵的声音从上方管道口传来!他们还是追下来了!
顾三平立刻寻找退路。基石层只有一个出口:空间对面,一扇高达十米的巨型石门。门紧闭,表面刻满与基石相似的光路图案。
别无选择。
他压低身体,在错落的石质构造间快速移动,朝石门冲去。身后传来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但他不敢回头,暴露在开阔地带就是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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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他接近遗产库大门!”领头守卫吼道。
能量束擦身而过,击中一旁正在“打印”的石材打印机。机器爆出一团石屑,但基石立刻射出一道修复光束,受损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顾三平已经冲到石门前。
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中央一个手掌状的凹陷。他试探性地将右手按上去——
石门毫无反应。
“哈哈,遗产库需要基因和神经信号双重验证!”守卫们已经形成包围圈,慢慢逼近,“你是打不开的,新天基市的顾三平。‘教授’说过你可能会找到这里,但这里就是你的终点。”
顾三平背靠石门,面对六名全副武装的守卫,还有三台从阴影中浮现的、石质与金属混合的防御机甲。。弹药有限。绝境。
但就在此时,他胸口口袋里的黄铜钥匙突然发烫!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热,透过衣物灼烧皮肤!
顾三平下意识掏出钥匙。古朴的黄铜表面,那些细密的花纹正在流动,发出与基石同频的微弱光芒。
守卫们愣住了:“那是?”
顾三平福至心灵,将钥匙按在石门的手掌凹陷处。
钥匙融化了。
不,不是融化,是黄铜材质在流动,顺着石门的纹路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手掌凹陷区域。石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转动声,那声音古老、厚重,仿佛已经千万年未曾启动。
“不可能!遗产库的验证系统是”守卫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石门开了。
不是向两侧拉开,也不是向内外推开,而是石门本身在解体——构成门的石材像沙子一样崩塌、消散,化为一片悬浮的微粒云,露出门后的空间。
顾三平没有犹豫,纵身冲入。
守卫们想跟上,但石门处崩塌的石材微粒突然重组,形成一道致密的石墙,将他们隔绝在外。一台防御机甲试图强行突破,但石墙表面突然伸出数十根石刺,瞬间贯穿机甲,将它钉在原地,电火花噼啪作响。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比基石层小得多,约五十米见方。但这里的“藏品”,每一件都足以改写人类对历史的认知。
墙壁是透明的晶体材质,内部封存着各种物品:一件看起来像宇航服但材质非布非甲的衣服;一柄没有刃却能让周围光线扭曲的“武器”;还有最中央的,一个悬浮在力场中的多面体晶体,大小如同足球,内部有星云般的光点在旋转。
但顾三平的注意力,被房间尽头的一台设备吸引了。
那是一台巨型计算机——如果那能被称为计算机的话。
它的主体是一块高达五米的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镜,却显示着瀑布般流淌的数据流。
石碑周围,悬浮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石质“终端”,每个终端都在自主运行着不同的计算任务。整个系统没有线缆连接,所有组件都通过某种无形的场连接在一起。
而在石碑正中,一个全息影像正在缓缓成形。
顾三平认出了那张脸。
卡斯帕。
但又不是他在马里亚纳海沟看到的那个——那个卡斯帕是半生物半机械的混合体,有着疯狂的眼睛和扭曲的肢体。
眼前这个全息影像,却是完美的: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面容儒雅,眼神深邃,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顾三平。”影像开口,声音醇厚、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牛津腔,“我一直在等你。或者说,在等‘钥匙’的持有者。”
顾三平握紧武器:“卡斯帕。”
“你可以叫我教授。”影像优雅地欠身,“自从来到这里,我变得喜欢这个称呼。它提醒我,无论走得多远,我本质上仍是一个探求真理的学者。”
“学者不会制造全金属噬菌体,不会用活人做生物融合实验,更不会试图毁灭一座城市。”
卡斯帕笑了,那笑容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啊,你还是像你外公一样,用狭隘的道德框架束缚认知。李振华多么固执的一个人。2002年,青松项目启动时,我们是搭档,你知道吗?”
顾三平心中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
“你外公是项目的地质学和异常现象首席专家,我则是理论物理和跨文明技术解析负责人。”卡斯帕的全息影像缓缓踱步,虽然它实际上只是投影,但那种姿态的优雅感让人几乎忘记这是一段程序,“我们在这里——菲查兹海渊,发现了‘基石’。不,应该说,是基石选择了让我们发现它。”
他的影像抬手,周围的透明墙壁突然变得不透明,然后开始播放一段全息录像。
那是2002年的画面。年轻的卡斯帕和李振华站在一起,两人都穿着老式深海探险服,站在基石层中央。那时的基石还埋在岩层中,只露出一角,但已经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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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外公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东西的危险性。”卡斯帕的声音带着怀念,也带着一丝讥讽,“他说:‘这不是我们这个文明能理解的东西。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周围的现实法则。我们必须封存它,直到人类准备好。’”
画面切换:李振华在项目会议上据理力争,卡斯帕则提出一系列激进的实验方案。两人的冲突越来越激烈。
“我要研究!要理解!要掌握!”卡斯帕的影像声音提高,“而他要封存!要掩埋!要‘留给后人’!多么可笑的保守主义!人类历史上每一次飞跃,都是因为有人敢于触碰禁忌!”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文件上:《关于永久封存“南渊之眼”(代号:基石)及附属设施的决定》。
签署日期:2004年11月。签字栏有李振华的名字,也有卡斯帕的名字,但后者的签名明显潦草、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他赢了。”卡斯帕的影像平静下来,“用他的声望、他的人脉、他那种可悲的责任感,说服了项目委员会。基地被封存,所有资料列为绝密,参与人员签署了终生保密协议。而我我被边缘化了。”
影像转向顾三平,眼神变得锐利。
“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你外公是对的。基石确实危险,它的技术基础完全超越人类理解范畴。但它不是不能掌握,只是需要更激进的方法。”
顾三平冷冷道:“比如把自己变成意识ai?抛弃肉身?”
卡斯帕笑了,这次是真心的欣赏:“你很敏锐。是的,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暗中重建了这个基地。极地组织的资金、人手、技术,最终都流向这里。我一点一点重新激活基石,研究它的运作规律。然后我明白了”
他张开双臂,仿佛拥抱整个遗产库。
“血肉之躯是有极限的。要理解这种级别的科技,需要超越生物大脑的算力,需要摆脱时间的束缚。
所以我把自己的意识上传了。不是那种拙劣的脑机接口复制品,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意识迁移。
现在,我存在于基石的谐振场中,存在于基地的每一个计算节点里。马里亚纳那个半生物半机械的身体?不过是一个可抛弃的载体,一个早期实验的残留物。”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谈论天气。
而顾三平听得浑身发麻,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席卷全身。
究竟是什么样的疯子会放弃自己的肉身,选择将意识上传到电脑里?
那样还能称之为一个人类么?还是说,卡斯帕将自己当成了——神。
顾三平强行镇定心神,继续听卡斯帕的念叨,他也需要思考这个绝境该如何脱身。
“顺便说,你们摧毁那个基地,我一点也不介意。那里所有的技术,都在我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以更完美的形式存在着。”
顾三平感到一股寒意。眼前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但他的疯狂有严密的逻辑支撑,有可怕的技术实现。
“你让我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顾三平问。
“当然不是。”卡斯帕的影像走近,虽然全息影像没有实体,但那种压迫感真实存在,“我邀请你加入。你拥有钥匙,你外公的血脉在你身上流淌,你对异常现象有天然的亲和力。更重要的是,你在冬眠者之巢的表现,证明你有超越常人的勇气和智慧。”
他伸出手,姿态表现得诚恳无比。
“加入极地组织。不,加入我的事业。我们一起,掌握基石真正的力量。你知道我在这里最大的发现是什么吗?”
顾三平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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