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青松”真相会议后,十八小时。
地点:“开拓者号”深潜母船。
距离那片噩梦般的挑战者深渊已有数百海里。
母船正以经济航速,驶向一个预先设定的、相对安全的补给与待命坐标点。按照计划,他们将在这里稍作休整,等待后方进一步指令和可能的增援,同时深入分析带回的数据,制定下一步行动方案。
持续的高压和接踵而至的危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即使是最坚韧的战士,也需要片刻的松弛,否则便会断裂。于是,“开拓者号”上,一种微妙的、带着疲惫痕迹的“平静”降临了。
午后,阳光罕见地穿透了连日的阴云,在太平洋深蓝色的海面上洒下碎金般晃动的光斑。
风变得柔和,带着暖意。后甲板上,谢尔盖正赤着精壮的上身,仅穿着一条作训裤,在有限的空地上进行着高强度的自重训练。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和虬结的肌肉流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船上禁明火),随着每一次引体向上或俯卧撑,发出沉闷的呼气声,仿佛要把在深渊底下积攒的郁气全都吐出来。
她换下了作战服,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碧蓝的眼睛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地方,目光有些涣散,少了平日里的锐利和距离感,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应有的、淡淡的疲惫与迷茫。深渊下的景象,显然还在她脑海中盘旋。
舰桥翼桥上,萧暮雪和陈默并排站着,倚着栏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海鸥追随着船尾的航迹,发出清脆的鸣叫。萧暮雪依旧站得笔直,但冷峻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似乎柔和了些许。陈默则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没有数据流和警报声干扰的片刻,眼镜片上反射着粼粼波光。
甚至连(任务控制中心)里的气氛都缓和了不少。
轮值的技术人员低声交谈着,咖啡机发出规律的咕噜声。主屏幕上依然显示着母船的各项状态参数和周边海域的监控画面,但那些代表威胁的红色标记已经暂时消失了。
顾三平没有去甲板。
他待在分配给自己的小舱室里,坐在床边,手中反复摩挲着那把黄铜钥匙。
阳光透过圆形的舷窗,在钥匙柄部的星象图案上投下细小的光斑。外公清癯而坚定的面容,母亲最后平静的眼神,还有深渊中那座搏动的、冰冷的“活体建筑”,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骨缝里渗出,但精神却无法真正放松。钥匙冰凉的触感是唯一的锚点。
舱门被轻轻敲响,没等他回应,沈丽芸就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两个餐盒,还冒着热气。
“吃饭。”她言简意赅,将餐盒放在顾三平旁边的小桌上,自己则拉过唯一的一把椅子,反着跨坐下来,手臂搭在椅背上,看着他。
顾三平抬起头,有些意外。“丽芸?你怎么……”
“我怎么不能来?”沈丽芸打断他,挑了挑眉,“看看我手下最能惹麻烦的兵是不是还活着,顺便确保他没把自己饿死或者对着把旧钥匙抑郁成疾。”她嘴上毫不留情,目光却快速扫过顾三平的脸,在他眼底的阴影和略显苍白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顾三平扯了扯嘴角,没力气跟她斗嘴,默默打开餐盒。是船上厨师特意准备的、相对精致的营养餐,有鱼排、蔬菜和米饭,香气扑鼻。他确实饿了。
沈丽芸也没走,就那么坐着,看着他吃。舱室里一时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陆头儿传来消息,”过了一会儿,沈丽芸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青松’项目的部分非核心历史档案,已经按程序开始向欧联和熊国方面做有限度的同步,算是回应之前的‘透明度’要求。星条联邦那边……汤姆森还在扯皮,想用情报共享协议压我们交出更多,被顶回去了。”
顾三平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
“关于那把钥匙的分析报告,伊琳娜和陈默弄出来了,很详细。”沈丽芸继续说,目光落在顾三平手边的钥匙上,“结论和你说的基本一致。它是个被动的谐振体,材料配方和结构极其精巧,但原理没超出2000年代末的顶尖材料与物理工程学范畴。你外公……是个天才,也是个理想主义者。”
“可惜理想碰上了疯子。”顾三平咽下食物,声音有些发闷。
“疯子也是人变的。”沈丽芸淡淡道,“而人,往往比怪物更复杂。”她停顿了一下,忽然伸手,用指尖飞快地弹掉了顾三平嘴角沾到的一粒饭粒,“吃相,注意点。那么大人了。”
顾三平愣了一下,看着她收回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耳根却似乎微微红了一瞬?也许是舷窗阳光的错觉。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转移了话题。
“等命令,做预案。”沈丽芸站起身,走到舷窗前,背对着他,望向外面平静的海面,“深渊基地必须拔掉,但不能硬来。卡斯帕展示出来的控制和环境改造能力……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或许需要特殊装备,甚至……”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这时……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雷达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猛然响彻了整个母船!
不是单一的警报,而是从到舰桥,再到各个舱室,所有与探测和预警相关的系统,同时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蜂鸣!
舱内的平静瞬间被撕得粉碎!
顾三平和沈丽芸几乎同时冲出了舱室,朝着狂奔。
走廊里已经一片混乱,警示灯疯狂闪烁,红色的光影在人脸上跳动。谢尔盖光着膀子就从后甲板冲了进来,索菲扔掉了茶杯,萧暮雪和陈默也从翼桥飞奔而下。
当他们冲进时,里面已经气氛凝重如铁。
主屏幕被巨大的雷达合成孔径图像占据。而图像上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母船周围,半径二十海里的海域内,出现了难以计数的、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光点!
不是舰船,不是飞机。
从雷达反射特征看,是生物。
大量的、高速移动的海洋生物!它们正从四面八方,如同被无形的大手驱赶和汇聚,形成一个不断缩紧的、巨大的包围圈,朝着“开拓者号”合拢而来!
“声呐确认!目标为大型海洋生物集群!种类混杂,包括金枪鱼、马林鱼、鲨鱼、甚至大型鲸类!数量……数量无法精确统计,保守估计超过十万个体!速度异常!它们……它们像是受到了强烈的驱赶或吸引!”声呐操作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光学观测!海面出现异常浪涌和大量气泡!能看到鱼鳍!上帝……它们就像……就像海啸一样涌过来!”负责外部监控的技术员喊道。
“所有生物体生命体征异常!体温偏高,运动模式僵硬且高度同步!不是自然迁徙或捕食行为!”伊琳娜的声音从加密通讯舱传来,急促而尖锐,“它们的生物电信号……呈现规律性调制!和深渊信标的特征有部分重叠!是卡斯帕!他在控制它们!”
控制海洋生物?用生物电信号和某种信息素驱赶?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眼前雷达和声呐上那令人绝望的、不断缩小的包围圈,却是冰冷的事实。
“尝试驱散!使用声波威慑!最大功率!”沈丽芸已经冲到指挥台前,厉声下令。
“开拓者号”船体两侧和底部的声波发射器全力启动,释放出足以让大型海洋生物感到强烈不适甚至痛苦的宽频声波。
然而,效果微乎其微!
那些鱼群只是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混乱,速度稍减,但仅仅几秒钟后,便以更加狂暴、更加同步的姿态继续冲来!仿佛它们接收到的“指令”优先级,远远高于对痛苦的恐惧和生物本能!
“声波驱散无效!它们被深度控制了!”拉法叶少校的全息影像也紧急接入,他看着共享过来的雷达图,脸色铁青,“母船最高航速多少?能否强行突围?”
“最高航速28节!但鱼群最密集的前方区域,厚度超过五海里,平均生物体大小超过两米!强行冲撞,螺旋桨会被血肉和骨骼缠死堵塞,船体也可能受到无法预料的撞击损伤!”郑船长苍老但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海员特有的、对海洋力量的深刻敬畏,“我们……已经被困住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第一波“先锋”已经抵达。
透过的观察窗和外部摄像头,人们看到了令人永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那不是正常的鱼群。
冲在最前面的,是数十条体型庞大的蓝鳍金枪鱼和马林鱼。但它们原本流线型、充满力量感的身躯上,此刻覆盖着斑驳的、暗哑的金属色斑块,鱼眼浑浊,透着不自然的红光。它们的游动姿势狂暴而僵硬,完全不顾及水阻和自身骨骼的承受极限,就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发狂的木偶。
它们没有直接撞击船体,而是开始绕着“开拓者号”高速盘旋,用身体疯狂地拍打、摩擦船壳,发出密集而沉闷的“砰砰”声。同时,从它们张合的口部和鳃部,不断逸散出大量浑浊的、带着奇异荧光的粘液,迅速在海水中弥漫开来。
“水体成分急剧变化!检测到高浓度金属离子、未知有机酸和……疑似‘金属噬菌体’前驱物质的纳米颗粒!”陈默盯着突然飙升的传感器读数,声音发紧,“它们在污染周围海水!试图腐蚀和‘感染’船壳!”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紧随鱼群之后,是数头体型庞大的虎鲸和座头鲸。
这些海洋中的智慧生物,此刻同样面目全非。它们的皮肤上布满了增生般的、凹凸不平的角质和金属化鳞片,背鳍和尾鳍的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寒光。它们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与狂暴交织的混乱光芒,显然并未完全丧失自我意识,但却无法控制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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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发出凄厉而变调的鸣叫,那声音透过水体传来,竟带着某种干扰性的频率,让母船上的部分电子设备屏幕出现了雪花点。
其中一头最为庞大的座头鲸,竟然调转身体,用它那被异常物质增厚加固的、宛如巨锤的尾鳍,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开拓者号”的舷侧!
“轰!轰!”
每一次拍击,都让这艘万吨级的钢铁巨轮剧烈摇晃!舱室内的物品东倒西歪,人员几乎站立不稳。结构应力警报凄厉地响起!
“反击!用高压水炮!驱赶它们!”郑船长怒吼。
船上的高压水炮朝着最近的巨鲸喷射出粗大的水龙,但打在它那变异增厚的皮肤上,效果甚微,反而似乎激怒了它。
与此同时,更多的、形态各异的被控制生物加入了这场围攻。
有闪烁着电火花的巨型电鳐,有甲壳上伸出金属尖刺的变异龙虾群,甚至还有密密麻麻、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眼睛泛着红光的深海鮟鱇鱼和小型乌贼,它们附着在船体水线以下部分,开始用口器和酸性分泌物进行持续的、蚂蚁啃象般的侵蚀。
“开拓者号”仿佛陷入了一个活生生的、由愤怒海洋组成的搅拌机。四面八方都是疯狂的拍击、摩擦、腐蚀和干扰。船体摇晃不止,各种警报声响成一片。
“推进器报告阻力异常增大!疑似被生物残骸和粘稠分泌物部分堵塞!”
“左舷三号水密舱报告轻微渗漏!外部监测显示该区域附着物异常密集!”
“部分外部传感器失灵!被覆盖或腐蚀!”
“通讯受到强烈生物电和声学干扰!与后方指挥中心的联络时断时续!”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沈丽芸死死抓住指挥台的边缘,指节发白,但声音依然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全员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非必要系统下线,电力集中供应防御和动力!谢尔盖,带你的人去检查所有水密舱和关键设备!萧暮雪,组织人员使用轻武器驱赶靠近船体上层建筑的飞行生物!伊琳娜,陈默,集中精力对抗电子干扰,保持最低限度的通讯和传感器功能!拉法叶少校,请协助郑船长指挥规避和防御!”
命令一条条下达,团队在最初的震惊后,开始本能地执行。
顾三平站在的角落,看着屏幕上那令人绝望的包围圈,听着船体各处传来的、不绝于耳的撞击和摩擦声,感受着脚下钢铁传来的、一阵阵痛苦的震颤。他紧紧握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就是卡斯帕的反击。不是直接的导弹或鱼雷,而是驱使海洋本身来围攻他们。这比任何常规武器都更令人感到无力和……一种亵渎自然的恐怖。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黄铜钥匙。钥匙冰冷依旧,没有任何共鸣。外公的“钥匙”能打开和谐之门,但面对这种被强行扭曲、陷入疯狂的自然之力,又能如何?
就在这时,伊琳娜惊恐的声音再次传来,压过了所有嘈杂:
“那个信标信号!它又出现了!而且……它在增强!它在主动引导这些生物!它在……它在尝试与母船的主控网络建立更深层的连接!它在模仿我们的iff(敌我识别)信号和通讯协议!它想……它想‘骗’开我们的某些系统接口!”
沈丽芸猛地转头,看向主屏幕上那个重新亮起、并且强度不断攀升的诡异信号源标记,眼神锐利如刀。
“切断所有非必要的外部数据接口!启动最高级别的网络隔离协议!”她厉声道,随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顾三平、拉法叶等人身上,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被动防御撑不了多久。我们被彻底困住了。必须找到办法,打断卡斯帕的控制,或者……干掉控制的源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准备制定主动渗透摧毁计划。目标:深渊基地核心。这一次,不是侦查。”
母船在无数疯狂海洋生物的围攻中,如同暴风雨中的孤岛,摇晃、呻吟。而一场更为艰难、更为危险的绝地反击,已然在绝望中,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