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信标危机后18小时。
地点:“开拓者号”深潜母船,上层简报室。
黎明前的太平洋呈现出一种铁灰色的沉闷。厚重的云层低垂,几乎贴着海面,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味,透过简报室微开的观察窗缝隙钻进来,搅动着室内本已凝滞的空气。
窗外,只能看到“开拓者号”自身灯光在无边的黑暗海面上切割出的、不断破碎又重聚的光带,除此之外,便是吞噬一切的、令人不安的深灰。
简报室内,灯光调至会议模式,不算明亮,但足以照亮每一张或凝重、或疲惫、或带着审视意味的脸。
游隼小队全员在场,坐在长桌一侧。
顾三平换了干净的深蓝色作战服,但眼底的阴影和略微苍白的脸色显示出他并未完全从深渊之行的精神冲击中恢复。
沈丽芸坐在他斜对面,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束发和挺直的背脊,只是偶尔端起咖啡杯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叩杯壁——这是她极度专注且压抑着情绪时的小动作。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危机感和一种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对峙张力。
“人都到齐了。”陆成道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沉稳有力,打破了沉默,“首先,肯定a队成员的勇气和成果。你们带回的情报至关重要,也让我们面临的威胁轮廓……更加清晰,也更加严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顾三平身上停留了一瞬。
“基于深渊影像、环境数据、样本初步分析,以及……对那个追踪信标的逆向研究,”陆成道继续说,语气加重,“我们已经可以确认,卡斯帕·冯·艾森伯格在挑战者深渊实施的,是一个代号为‘深渊涅盘’的子计划。其目标并非单纯武器化,而是试图创造一个以‘金属噬菌体’为媒介、以地热为主要能源、具备自我复制和进化潜力的‘生物-机械-能量场复合生态系统’,并以此为基础,逐步‘替换’或‘覆盖’现有地球生态的底层结构。”
简报室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个结论被正式、冷静地表述出来时,其蕴含的疯狂与颠覆性依旧让人脊背发凉。
“这只是他‘净化序列’的一部分,”陆成道调出几张模糊但骇人的卫星监测截图,指向亚马逊、格陵兰、南极等地的几个红圈,“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在其他生态关键节点也有布局,方式可能不同,但核心目标一致——瓦解现有文明与自然之间的平衡,植入受他控制的新‘秩序’。”
汤姆森顾问适时地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这确实是个令人震惊且极度危险的发现。陆先生,贵方在深渊行动中展现的技术能力和应变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在讨论如何应对这个全球性威胁之前,有一个关键问题必须理清。”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陆成道,又似不经意地扫过顾三平。
“根据我方技术团队对贵方共享的部分信标数据,以及……顾三平中尉在行动中提到的某些‘个人物品’产生的异常共振现象分析,”汤姆森的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刀子,“我们发现,这个追踪信标,乃至那座深渊基地的部分技术底层逻辑,与一个代号为‘青松’的、已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止的华国绝密科研项目,存在令人不安的高度相似性。而顾中尉持有的、据称是其外祖父遗物的物品,似乎能与之产生某种‘钥匙’般的互动。”
他摊开手,做出一个看似坦诚的姿势:“我们理解保密的需要。但在全人类共同面临的威胁面前,任何可能关联到威胁源头技术的情报都不应被隐藏。我们要求——为了行动的透明与所有参与方的安全——华国方面公开‘青松项目’的全部相关资料,并对顾中尉持有的物品进行全面的、国际监督下的技术鉴定。”
图穷匕见。
简报室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谢尔盖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萧暮雪眼神更冷,陈默推眼镜的动作停住了。
顾三平感觉到沈丽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短暂而有力,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的意味。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陆成道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他甚至没有立刻反驳汤姆森,而是将目光投向顾三平:“三平,那把钥匙,你带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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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平点头,从贴身口袋取出那个暗银色的机关盒——母亲留下的那个。
他没有直接拿出钥匙,而是将盒子放在桌上。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精巧的结构无声地诉说着制作者的心血。
“这就是我母亲李萍,留给我最后的东西。”顾三平的声音平静,但在提及母亲时,依然有一丝难以完全压抑的波动,“里面的东西,除了我母亲的遗言录音,主要是我外祖父李振华的遗物——一枚徽章,一张微缩胶片,以及一把黄铜钥匙。”
他轻轻操作,在众人目光中一步步解开机关盒,取出那把钥匙。钥匙并不起眼,黄铜材质,表面有经年摩挲留下的光滑包浆,柄部雕刻着繁复的星象图案,仔细看能辨认出是北斗七星,但在天枢与天璇之间,多了一颗极其细微的凸起,像是多了一颗星。
“钥匙是我外祖父在项目中止后亲手制作的,时间大约是2000年前后。”顾三平将钥匙放在桌上,推向桌子中央,“材质是普通黄铜合金,没有任何电子元件或动力装置。它之所以能与深渊信标产生谐波关联,原因不在于钥匙本身是什么高科技造物,而在于它的材质配比、物理结构和雕刻图案,共同构成了一个独特的、被动的‘谐振体’。”
他看向伊琳娜。伊琳娜立刻会意,调出准备好的分析数据投到主屏幕上。
“我们对钥匙进行了非破坏性检测,”伊琳娜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但逻辑清晰,“它的黄铜合金成分非常特殊,含有几种特定比例的微量元素,包括镧、铈和微量的钕。这些元素本身并不稀奇,但这个比例……经过陈默反向推导‘青松’项目公式中的材料学部分,我们发现,这个比例恰好能使这把钥匙在特定频率的极低频电磁场或声波场中,产生最强烈的机械共振和热电效应。”
屏幕上出现了复杂的分子结构模拟和共振频率图谱。
“同时,钥匙柄部的星象雕刻,尤其是那颗额外的‘隐星’凸起,并非装饰。”陈默接过了话头,推了推眼镜,指着放大后的三维扫描图,“它的深度、角度、与其余七星的位置关系,构成了一种极其精密的、非对称的衍射光栅和应力集中结构。当外界场频率接近‘青松’理论模型中的某个基准频率时,钥匙的共振会通过这个结构被放大和调制,产生一种独特的、二次谐波形式的微弱能量辐射——就是我们检测到的那种纹波。”
“简而言之,”顾三平总结道,目光扫过汤姆森,“这把钥匙,就像一个精心调谐的音叉。“
”它本身不发声,也不含任何机密信息。但当外界出现与它‘调谐频率’相同或相关的场波动时,比如,那个基于‘青松’理论基础制造的信标所发射的特定场——它就会被动地、微弱地‘共鸣’起来。这不是什么魔法或超科技,这是经典的物理共振原理,结合了材料科学和精密机械加工的应用。”
他顿了一下,语气转冷:“它是我外祖父留下的一个‘标记’、一个‘验证器’。证明持有人了解‘青松’的原始理念,并可能在需要时,凭借它与原始理论框架的共鸣,去识别、影响甚至……约束那些滥用该理论的技术造物。它不是武器,不是数据库,更不是星条联邦所臆想的什么‘技术黑箱’。”
汤姆森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但笑容还未完全消失:“很精彩的解释,顾特工。但这仍然无法完全打消疑虑。‘青松项目’本身的性质、它为何会催生出能被卡斯帕利用的技术、以及贵国为何长期保密直至今日……这些问题的答案,对于评估当前威胁的完整面貌和理清责任,至关重要。”
陆成道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汤姆森顾问,关于‘青松项目’,我现在可以基于上级授权,在此披露部分已解密的概要信息。”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青松’,是1975年至1992年间,由华国科学院、国防科工委等多个单位联合进行的绝密前沿探索项目。其核心研究方向,是极端环境,特别是深海和地壳深处等处,物质能量转化与可控场效应应用。”
主屏幕上出现了一些褪色的老照片和手绘图纸片段——简陋的实验室、穿着老式中山装和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复杂的公式黑板——正是顾三平母亲合影背景的那一张。
照片中央,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人,胸前别着那枚山与松的徽章。顾三平的心猛地一跳——那是他的外公。
“项目初衷,是和平利用。”陆成道继续,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包括:探索深海矿产资源原位绿色提炼的可能性;研究利用地热梯度发电的新途径;尝试建立极端环境下的可持续科研前哨站;以及……从理论层面,探索如何利用地球自身能量场来稳定地质结构,预防重大自然灾害。”
“李振华院士,作为项目首席理论物理学家和材料学家,是这些方向的坚定倡导者和主要奠基人。”陆成道的目光落在顾三平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坚信,人类未来的出路在于学会与地球宏伟的能量系统和谐共处、良性互动,而非一味掠夺或对抗。”
“然而,”陆成道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历史的沉重,“项目后期,国际环境变化,国内战略重心调整,加之项目本身的前沿性和高风险性,引发了内部关于其潜在军事化应用,例如制造不可通过的海底屏障、或影响特定区域气候等的激烈争论。李振华院士坚决反对任何偏离和平初衷的转向。1992年,项目在争议中正式中止,大部分实验数据封存,理论研究转入低潮。李院士在项目中止不长的时间后便郁郁而终。”
他看向汤姆森,目光锐利:“至于你所说的‘催生技术’和‘责任’……汤姆森顾问,我国国安部门在后续调查中发现,几乎在‘青松项目’中止的同时,国际上数个背景复杂的私人研究机构和军火公司,突然对相关领域表现出异常的兴趣,并试图高薪招募项目流失人员。我们有理由相信,卡斯帕,或者资助他的势力,正是通过这类渠道,获取了‘青松’流出的、不完整的、甚至是扭曲的理论碎片和实验笔记。”
“而长期保密,”陆成道的声音提高了少许,带着一种凛然之气,“是因为‘青松’的理念本身是珍贵且具有前瞻性的。我们不愿它被歪曲成毁灭的工具,也不愿它在不成熟的国际环境下引发新一轮危险的军事竞赛。直到今天,直到我们亲眼看到卡斯帕用它造出了什么怪物,我们才真正理解李振华院士当年的担忧何其深远,也才决定,在有限的范围内,与真正有志于应对共同威胁的伙伴,分享这部分历史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欧联和熊国的代表:“我们分享真相,是出于信任和共同利益,而非在威胁之下接受无端指责和勒索。如果某些国家始终抱着瓜分技术遗产、争夺所谓‘责任’主导权的心思,而不是聚焦于如何摧毁眼前的深渊毒瘤,那么这种合作,不要也罢。”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阐明了立场,也划清了红线。
拉法叶少校微微颔首,似乎认同这个说法。熊国的米沙摸着下巴,眼神若有所思。欧联的女技术官则低头快速记录着什么。
汤姆森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但看了看陆成道毫无转圜余地的表情,又瞥见珍妮特·李少校微微摇头的示意,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生硬地说:“感谢陆先生的……说明。我们会仔细评估这些信息。当前,应对深渊威胁仍是首要任务。”
会议似乎暂时绕过了这个雷区,但裂痕已清晰可见。
后续的讨论转向了更加务实的议题:对深渊基地威胁等级的重新评估(被认定为最高级)、母船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是继续侦查、请求支援,还是准备二次打击)、以及如何防范可能随之而来的、来自卡斯帕的报复性攻击。
会议冗长而激烈。各国代表就技术细节、资源调配、指挥权限等问题争论不休。
顾三平大部分时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黄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定。外公……原来您一直在试图铸造的,是一把能打开与自然和谐共生之门的“钥匙”,而非武器。母亲,您拼死守护的,也是这个未曾被玷污的理想吧。
会议临近尾声,各方勉强达成了“尽快制定主动打击深渊核心方案”的初步共识,细节留待技术团队继续扯皮。众人陆续起身,全息影像逐个熄灭。
顾三平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他收起钥匙和机关盒,正准备离开,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沈丽芸。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发什么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微哑质感,听起来有点冷,但按在他肩上的手,力道却并不重,甚至停留了那么一两秒,才自然地收回。“脸色差得像在海底泡了一个月。钥匙收好,别再随便拿出来显摆。”
顾三平抬头,对上她那双总是显得过于锐利、此刻却似乎藏着一丝别样情绪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想回一句“你以为我想”,但最终只是低声道:“知道了,沈头儿。”
“把我提到和陆头儿一样的高度了?”略微刺了一下顾三平,沈丽芸目光掠过顾三平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阴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伸出手,却不是拍他肩膀,而是极快地从他作战服领口上拈掉了一根不知何时沾上的、极细小的白色线头。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他的颈侧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仪容不整。”她面无表情地说,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是例行公事,随即转身,留给顾三平一个挺直的背影,“回去休息,两小时后我要看到你状态恢复。接下来,有的忙了。”
顾三平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颈侧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似乎还在。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紧紧握在掌心。外公的钥匙,母亲的遗志,深渊的威胁,还有……眼前这条布满荆棘但必须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