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隼小队驻地，二楼简报室。
这里原本只是个稍大些的会议室，此刻却被临时改造成了联合行动指挥节点。
窗帘紧闭，环形灯带调至最低亮度，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阵列散发着幽幽蓝光，将马里亚纳海沟那狰狞的三维地形图——尤其是那处被标记为猩红色的“挑战者深渊”，投映在半空中，细节逼真得仿佛能感受到万米之下的压迫感。
空气里混合着热咖啡、电子设备运转的微焦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游隼小队全员在场，围绕着自己的弧形控制台。
沈丽芸坐在首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眼神锐利如常。
顾三平在她左侧，背脊挺直，面容沉静，只有偶尔扫过深渊三维图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凝重。
谢尔盖坐在顾三平旁边，精壮的身躯将特制的椅子填得满满当当，他正不耐烦地调整着耳廓里的微型通讯器，粗硬的红色短发使他像个刺猬一样不好惹。
萧暮雪与陈默并排，前者冷着脸快速滑动面前数据板上的情报摘要，后者则专注地调试着连接全息投影的建模接口，眼镜片上反射着流动的数据流。
伊琳娜蜷在靠墙的角落，面前一字排开三台不同加密等级的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舞出残影，进行着通讯链路最后的安全校验。
“连线倒计时，30秒。” 陈默低声报时。
沈丽芸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最后在顾三平身上停留一瞬。顾三平感受到她的视线，微微颔首。
准时准点，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四道颜色、质感略有差异的全息光束自上而下投射成型。
左侧，欧联虚拟席位亮起。
三人影像出现。为首的是一位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军官，肩章显示其来自欧联联合快速反应部队直属的特种作战司令部，他自称拉法叶少校。身旁是一位棕色短发、表情严肃的女性技术官，来自欧联海洋研究与开发局。第三位是年轻的战术数据协调员。
右侧，熊国影像构建。只有两人，都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作训服。高个子面容冷硬，沉默如岩石，代号“瓦西里”。稍矮些的精悍男子眼神灵活，嘴角习惯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自称“米沙”。
正对面，星条联邦的席位最后稳定。也是两人。
一位是四十岁上下、穿着合体深色西装的男性，表情是精心打磨过的职业化微笑，介绍为国务院特别顾问汤姆森。另一位是较为年轻的亚裔女性，穿着海军常服，扎着利落的发髻，目光直接而审慎，是珍妮特·李少校。
华国方面的协调人陆成道的全息影像，则悬浮在主位侧上方，背景是简洁的国安标志。
“人都齐了。”陆成道的声音平稳响起，没有任何寒暄，“我是本次‘深渊探针’联合行动的华方总协调人陆成道。鉴于时间紧迫，礼节性环节省略。首先明确：本次行动基于四方紧急协议，现场情报共享、风险共担，战术决策由四方代表实时通讯协商。水下行动现场指挥，由欧联拉法叶少校担任。”
拉法叶少校的影像微微前倾，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游隼小队几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用的是带着法兰口音的英语：“感谢信任。行动核心目标：潜入挑战者深渊异常区，查明欧联-星条联合监测网失联真相，定位失踪科研潜艇，评估该区域是否与极地组织‘净化序列’直接关联。若确认关联，在绝对优先保障人员安全、其次确保不引发不可控生态灾难的前提下，进行侦查、取证，及授权范围内的有限度破坏。破坏。可有异议？”
简报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
“很好。”拉法叶继续，“行动编组：a队，深潜突击与侦查组。由我、华国代表顾三平先生、熊国瓦西里同志，以及星条联邦珍妮特·李少校组成，乘坐经特别改装的‘海龙-iv’深潜器执行核心下潜任务。b队，技术支持、后勤与接应组，由华国沈丽芸女士统筹，乘坐‘开拓者号’深潜母船在安全深度建立前沿指挥部，提供实时支持与危机接应。具体技术对接会后由各方技术员完成。”
当拉法叶提到“华国代表顾三平先生”时，星条联邦的汤姆森顾问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李少校则面色不变，只是全息影像的右手似乎微微握紧了些。
“关于情报基础，”陆成道接过话头，调出复杂的波形图和地质剖面叠加影像，“目前已整合四方提供的异常区数据。可以确认，该区域信号具备明确非自然特征，其部分低频调制模式……与已知‘金属噬菌体’的某种共振谱存在可疑相似性，但能量级别和复杂程度远超以往任何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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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举了下手，得到陆成道示意后，用清晰的法语说道：“索菲·瓦伦丁，曾接触极地组织部分外围海洋项目资料。，他们确有‘深海极端环境生物/机械复合体’的早期研究意向。若卡斯帕获得了‘星尘-3’相关的纳米操控及金属噬菌体繁衍扩散技术，结合深海地热与超压环境……他能实施的‘净化’手段，可能超出我们当前模型。”
“感谢瓦伦丁女士提供的信息。”拉法叶点头，但语气平淡，显然对这位“前极地组织成员”的信任有限。“这印证了我们的担忧。因此，a队深潜器将配备强化版多光谱扫描阵列、非接触式物质采样器，以及……经四方共同审核批准的防御与限制性破坏装备。”
“限制性破坏装备的具体清单和启用阈值，必须明确。”熊国的米沙突然开口，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我们是去侦查和必要‘有限破坏’，不是去炸海沟或者放出一个深海怪物。任何超过‘限制性’的武器使用，必须获得现场指挥确认，并至少得到三方后方授权。我们熊国对在海底搞出不可控惊喜……毫无兴趣。”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星条联邦的席位。
汤姆森顾问脸上的笑容不变，清了清嗓子：“康斯坦丁诺维奇先生的顾虑很合理。安全始终是第一位的。我们星条联邦提供的深潜器耐压壳技术和新一代生命维持系统，将最大程度保障a队成员的决策时间与安全冗余。至于武器模块……我们建议以非爆炸性的定向能器械和精密切割/封闭工具为主。具体清单我们的技术团队会很快提交讨论。”
“技术团队？”谢尔盖哼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简报室里显得有点突兀，“你们星条联邦上次在北极‘奥丁’事件里派出的‘技术团队’，差点用蛮力把整个区域的冰下监听网搞成圣诞彩灯，最后还是我们的人擦了屁股。”他毫不客气地翻旧账，指的是之前顾三平他们在北极行动时，星条联邦粗暴介入引发的乱子。
汤姆森的笑容淡了些，目光转向谢尔盖，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伊万诺夫先生，过去行动中的个别技术协调问题，已在相关层面进行过总结与改进。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需要的是聚焦与合作，而非无益的指责。”
“指责？”谢尔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只是陈述事实。合作的前提是别帮倒忙。”
眼看气氛有些僵硬，拉法叶少校敲了敲虚拟桌面，实际上是他那边的动作在影像上的映射：“旧事不必再提。李少校，你们对于行动时间表和应急预案的具体建议？”
“最终隔离协议？”欧联那位女技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即在判定威胁具有不可控扩散性、且无法现场消除时，由现场指挥申请，四方后方共同授权，启用预设装置对异常区域进行物理性封闭隔离。”拉法叶解释得毫无感情色彩，“具体方案已加密传输至各方最高指挥节点，需四方动态密钥同步解锁。但愿我们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最终隔离”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那是在地球最深处制造一个永久性的、或许充满未知危险的“封印”。
“如果他主动攻击呢？”顾三平忽然问，声音平稳。
陆成道的影像看向他：“那就动用一切被授权的手段确保小队安全，然后携带已获情报撤离。记住，首要目标是查清并阻止‘净化序列’，不是他。”
顾三平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桌下的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口袋里那枚微凉的黄铜钥匙。母亲留下的谜题，卡斯帕的阴影，深海的呼唤……似乎都在将命运之线引向那片终极黑暗。
接下来是更具体也往往更易引发摩擦的技术与战术对接环节。欧联对深潜器某些改装部件的测试数据提出质疑，要求更多原始日志；熊国米沙坚持要在生命维持和推进控制这两个关键系统上加装独立的、与主系统物理隔离的熊国制监控模块；星条联邦的汤姆森则对战术数据链的实时共享权限、尤其是华国“影武者”深渊改装型可能收集到的特殊环境数据的分级访问权限，提出了冗长而细致的要求。
沈丽芸、陈默代表华国方面，逐一冷静回应，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尤其是确保了顾三平改装外骨骼的独立操作核心及数据过滤权限。
“……说到底，”汤姆森在又一次关于数据接口标准的争论后，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扫过游隼小队众人，“这毕竟是一次涉及极端环境的军事级侦查行动。贵方派出的……并非受过系统深海作战训练的正规军事人员，而是城市国安部门的特工小组。经验与专业性的差距，是否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我们需要对全体行动人员，尤其是a队成员的能力，有更充分的评估和信心。”
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轻视意味显而易见。简报室里的空气骤然降温。
谢尔盖当即就要发作，被沈丽芸一个眼神止住。
陆成道的全息影像微微转向汤姆森，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汤姆森顾问，游隼小队隶属新天基市国安局第三特别行动科。他们或许没有你所谓的‘系统深海作战训练’记录，但他们在过去一年内，成功处置了包括‘桑托亚火山引爆案’、‘奥丁超算中心渗透事件’、‘阿拉斯加极地组织基地突袭’，以及最近在炫光城及地球超高空轨道挫败‘星尘-3’卫星武器攻击阴谋在内的一系列重大跨国安全威胁。其中任何一件单列出来，其复杂程度、对抗强度和最终达成的战略效果……”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几方代表的虚拟影像：“……恐怕在座诸位所属的许多‘正规’军事或情报单位，也未必有同等功绩可以比拟。专业素养，从不只存在于制服和训练大纲上。更何况，此次华国提供的‘影武者’深渊适配型，以及由沈丽芸上尉统筹的b队支援体系，正是基于他们丰富的实战经验和技术积累进行针对性开发的。我认为，他们完全有资格，也有能力承担分配的任务。”
汤姆森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陆成道却没给他机会，继续道：“至于说到‘专业性’和‘经验’……我倒是想起，就在我们讨论如何潜入万米海沟时，我国的新天基市人类历史上第一座太空电梯，主缆铺设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预计很快即可投入全面运营。届时，人员和物资进入近地轨道的成本与效率，将发生革命性变化。而某些国家……”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星条联邦席位，“似乎仍满足于用昂贵的化学燃料火箭，一次次地向太空‘扔石头’，还在为了一次性的月球采样返回任务而沾沾自喜。在探索和利用未知领域的战略眼光与技术路径上，究竟谁更‘专业’，时间自有公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放下无谓的傲慢与偏见，把目光聚焦到眼前迫在眉睫的、关乎全人类的共同威胁上。”
这番话如同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力道十足。
汤姆森脸色微变，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没再出声。欧联的拉法叶少校和熊国的米沙，脸上都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李少校则垂下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虚拟的数据板，仿佛没听到这段交锋。
拉法叶少校咳嗽一声，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沉默：“陆先生说得对，当下应以合作为重。各方人员与装备的能力，将在行动中得到最终检验。现在确认最终时间表：71小时30分钟后，‘开拓者号’于预定坐标就位。a、b队同步进行最后装备校验与状态调整。散会后，技术小组立即开始对接。”
会议在一种表面克制、内里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各方全息影像陆续熄灭。
简报室内只剩下游隼小队自己人。设备低鸣，光影黯淡。
“哼，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谢尔盖啐了一口，“要不是陆头儿拦着，我非得……”
“行了。”沈丽芸打断他，揉了揉眉心，“预料之中。他们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做得无可挑剔。陈默，伊琳娜，立刻开始和欧联、熊国的技术点对点对接，标准就按我们之前定的底线，寸步不让。萧暮雪，重新核对我们所有的应急预案，尤其是与‘开拓者号’母船的对接和紧急撤离流程。索菲，你重点回忆任何可能与深海极端环境改造或生物武器相关的细节，哪怕只是传闻。”
她看向顾三平：“三平，你的‘影武者’深渊型最后调试，刘浩博士那边会远程协助。关键是压力平衡系统和外挂工具臂的操控延迟，必须降到最低。还有……”她顿了顿，“心理准备。底下不止有未知的敌人和环境，还有这些‘盟友’。”
顾三平点头：“明白。”
他起身，目光再次掠过中央那已然消失的、代表挑战者深渊的猩红标记。
母亲的路标，外公的遗物，人类的危机，国家的角力……所有的一切，都将沉入那片连星光都无法抵达的黑暗中进行最终裁决。
71小时30分钟。
他走向装备整备室，脚步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