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结束后的第三天，顾三平重新出现在游隼小队的公共区域。
他的眼眶依然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只是深处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重。他默默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动作平稳得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平哥……”伊琳娜第一个忍不住，从她的数据终端后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顾三平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我没事了，露西。谢谢你们。”
沈丽芸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面包。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盘子放在顾三平面前的桌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真的没事？”她最终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特有的、带着刺的关切，“别硬撑。你要是垮了，我们还得费劲把你拖去医务室。”
顾三平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感受。
“不会垮。”他放下杯子，声音低沉但坚定，“我妈……她选择那么做，不是为了让我垮掉的。”
就在这时，基地的内部通讯系统响起了提示音。陆成道沉稳的声音传来：“所有人员，一小时后在简报室集合。有新的情况。”
空气瞬间凝重起来。
一小时后，游隼小队全员到齐。连之前留在星岛基地协调后勤的老熊，也通过全息投影出现在会议室里。陆成道的影像立在主位，神情比以往更加严肃。
“首先，”陆成道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顾三平身上，“关于林晚晴同志——或者说，李萍同志的事情，上级已经正式定论。她将被追授‘深空卫士’一级勋章，她的功绩会记录在案，但出于继续保护其他潜伏同志的需要，一切档案继续封存，不公开表彰。”
顾三平的身体微微绷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点了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母亲得到了她应得的承认，即便无人知晓。
“她的牺牲，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关键信息。”陆成道调出一份加密文件，“从‘后羿号’传回的最终数据包，以及李萍同志在任务期间通过隐蔽通道陆续发回的报告，让我们对卡斯帕·冯·艾森伯格——也就是极地组织的最高领导人‘执棋者’，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屏幕上出现卡斯帕的资料照片，那张优雅而冷漠的脸。
“根据目前的情报，卡斯帕在‘星尘-3’计划受挫后，已经转入更深层的隐蔽状态。但‘净化序列’并没有停止。”
陆成道切换画面，显示出一张全球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闪烁的红点，“李萍同志在最后时刻成功截获了‘净化序列’下一阶段的目标列表——虽然不完整，但足以让我们看到他的疯狂。”
红点分别位于：南极洲的某个科研基地、格陵兰冰盖深处、亚马逊雨林中心地带，以及……马里亚纳海沟。
“这些地点有什么共同点？”萧暮雪皱眉问道。
“都是地球生态系统的关键节点，或者说，‘脆弱点’。”陈默推了推眼镜，调出相关数据，“南极和格陵兰关系到全球冰盖稳定和洋流，亚马逊是‘地球之肺’，马里亚纳海沟则代表着深海生态和地壳活动监测的极限深度。攻击这些地方，造成的生态灾难将是全球性和长期性的。”
“他想干什么？彻底摧毁地球生态？”谢尔盖难以置信地拍桌子，“那他自己怎么活？”
“也许他不在乎。”索菲冷冷地说，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地组织时期的阴影，“或者，他有自己的‘方舟’计划。极地组织内部一直有极端派系鼓吹‘净化后的重生’，认为只有彻底摧毁现有的人类文明和‘被污染’的生态，才能让地球在废墟中‘纯净’地重生。他们可能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避难所。”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目前优先级最高的，是这个。”陆成道将马里亚纳海沟的红点放大，“一周前，欧联和星条联邦的联合深海监测网，在马里亚纳海沟‘挑战者深渊’区域，侦测到异常的声呐信号和地热活动。随后，该区域的三个自动监测站陆续失联。两天前，一艘前往检修的科研潜艇也失去了联系。”
“卡斯帕在海沟里？”顾三平问。
“可能性很大。”陆成道点头，“那里是地球上最难以探测和干预的区域之一。如果他要建立一个隐秘的基地，或者进行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净化’操作，那里是绝佳的选择。而且，深海环境具有天然的屏蔽性和极端性，常规军事力量难以介入。”
“所以，要派我们去？”沈丽芸挑眉。
“不仅是你们。”陆成道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真正的国际联合行动。华国、欧联、熊国，甚至是在巨大压力下的星条联邦都已经达成临时协议，组建一支特种联合小队，代号‘深渊探针’。目标是潜入马里亚纳海沟，查明异常原因，如果确认与极地组织有关，则进行侦查和必要的破坏行动。”
他看向顾三平：“游隼小队将作为华国方面的代表参与。顾三平，你是指定队员之一。”
“明白。”顾三平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我需要提醒你们，”陆成道的语气加重，“这不是太空，也不是陆地。深海是另一个极端环境。压力、低温、黑暗、以及可能存在的未知威胁。‘影武者’系统需要经过大幅改装才能适应万米深海的压力。陈默工程师，这需要你和技术团队在72小时内完成。”
陈默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技术挑战带来的兴奋光芒：“已经有一些预案，压力壳体材料和关节密封是关键。需要‘影武者’的原始设计数据，以及……可能需要刘浩博士的远程协助。”
“刘博士已经接到通知，他会全力配合。”陆成道确认道，“其他人，在这72小时内，进行高强度的深海环境适应训练和团队协同演练。伊琳娜负责情报整合和通讯保障，索菲，你参与过极地组织的深海项目培训，由你担任小队的技术顾问。”
索菲点了点头，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极地组织确实有过‘深渊定居点’的可行性研究，但我接触到的只是皮毛。不过，总比没有好。”
简报结束后，众人散去准备。顾三平却被陆成道单独留下。
全息投影关闭，陆成道的声音转为私人频道：“三平，还有一件事，是李萍同志留给你的。”
顾三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最后一份报告里提到，如果她牺牲，而你需要继续面对卡斯帕，那么有一样东西应该交给你。”陆成道停顿了一下，“她说，那是你外公留给她的，她一直带在身边。在执行‘后羿号’任务前，她将它藏在了‘星耀殿’酒店你们住过的那间总统套房的某个地方，一个只有你能想到的地方。”
顾三平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炫光城，那个奢华的套房，和母亲短暂相处又最终分离的时光。
“我已经安排可靠的人去取，很快会送到你手上。”陆成道的声音低沉下来，“三平，你母亲是一位伟大的战士。但作为你的上级，我也必须说，她选择了一条异常艰难的路，不仅是对她自己，也是对家人。你现在站在了相似的十字路口。深海任务极其危险，你有权拒绝，没有人会指责你。”
顾三平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录音里母亲平静的声音，想起她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
“陆头儿，”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不会拒绝。这是我必须走的路。不仅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弄明白一些事。”
他想弄明白，母亲和外公两代人究竟在与什么样的阴影战斗。他想弄明白，卡斯帕的疯狂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他想弄明白，自己在这场跨越了三代人的无声战争中，究竟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很好。”陆成道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又似乎只是信号干扰的杂音，“去做准备吧。记住，在深渊里，黑暗不仅仅是缺乏光线。保持清醒，相信队友。”
通讯切断。
顾三平独自站在空旷的简报室里，窗外是新天基市永不熄灭的人造星光。他伸出手，仿佛想触摸那些遥远的光芒，又仿佛想抓住母亲已经消散的身影。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但附带的认证码级别极高。
信息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坐标：
“东西已取得。位置：你童年最害怕，但妈妈总会找到你的地方。——‘园丁’”
顾三平盯着这条信息，童年记忆的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最害怕，但妈妈总会找到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新的战场在深海，而答案，或许就藏在即将送达的遗物之中。母亲的路走到了尽头，但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离开简报室，步伐沉稳，走向训练区。72小时后，他将潜入地球最深的黑暗，而这一次，他将带着母亲的意志，看清黑暗尽头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