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游隼小队驻地的第七天,顾三平依旧如同行尸走肉。窗外新天基市的霓虹无法照亮他眼中的空洞,食物的味道变得如同嚼蜡,队友们关切的眼神他视而不见。
母亲的离去,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
直到这天傍晚,沈丽芸和伊琳娜轻轻敲开了他的房门。
沈丽芸的手中拿着一个造型古朴、带有物理加密接口的音频播放器,伊琳娜则跟在她身后,眼圈红红的,手里还拿着一份纸质文件。
“三平,”沈丽芸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这是……陆头儿转交过来的。五天前就收到了,来自……‘后羿号’平台,林女士……不,是你母亲李萍,在进入太阳风暴影响区、通讯彻底中断前,发给陆头儿的最高加密信息。她指定,必须由你亲自接收和开启。”
伊琳娜将那份文件递过来,是华国国家安全部门最高级别的认证函副本,确认了信息的真实性和来源。“三平哥……阿姨她……不是叛徒。”伊琳娜的声音带着哭腔。
顾三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默默地接过播放器和文件,没有说一句话。
沈丽芸对伊琳娜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将这片空间完全留给了他。
房间里只剩下顾三平一个人,和他手中那个冰冷的、承载着母亲最后话语的播放器。他机械地走到床边坐下,将播放器放在膝盖上,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却如同被冻结了一般,迟迟无法按下。
真相就在眼前,他却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怯懦。他害怕听到母亲的忏悔,更害怕听到……诀别。
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闭上眼,回忆着母亲最后那平静而决绝的眼神,终于,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用力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熟悉、却又带着一丝刻意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那是母亲李萍的声音,没有往日的温柔,更像是在做一份冷静的工作汇报,但仔细听,能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汹涌的情感。
“这里是后羿号捕获平台,我是李萍。按照预定计划,现在已进入太阳投入轨道,轨道修正值00002,‘星尘-3’武器卫星及其弹头上封存的‘金属噬菌体’已进入毁灭倒计时……”
“下面的话,我想说给自己的儿子和老公……”在这句话语后面,顾三平听出了母亲声音中的一丝放松……和歉意。
“三平,我的儿子。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走远了。有些话,压在心底太久,必须告诉你。”
“首先,妈妈要告诉你,也请你相信:妈妈从未背叛过我们的国家。我隶属于一个你不能知道名字的部门,但旗帜的颜色,从未改变。”
轰——!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顾三平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播放器,泪水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出。
不是叛徒……妈妈不是叛徒!而且一直没有背叛过自己的国家!
这个一直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底最深处的问题,就这样被母亲亲口回答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交织着冲上心头,让他几乎要哽咽出声。
“对不起,儿子。因为这个身份,妈妈在你小时候,常常不在家。你爸爸总说我出差,其实……那些年,妈妈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经历着另一场战争。”
李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身为战士的坦然。
顾三平的思绪飘回了童年。
是啊,妈妈总是很忙,每次回家,头几天总是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那种失而复得般的珍视,他现在才隐隐明白。
但只要他稍微调皮捣蛋,比如偷偷拆了爸爸的收音机,或者跟邻居小孩打架挂了彩,妈妈总会沉下脸,抽出爸爸的皮带或者那把冰冷的钢尺……“爱的教育”虽疼,却从未让他觉得母亲不爱他。
想到这里,顾三平的嘴角,竟不由自主地牵起了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后来,你长大了,工作了,妈妈也年纪大了,想着终于可以退下来,多陪陪家人。正好你爸爸调去天衡宫,妈妈也就申请去了工程组。妈妈想弥补,想好好陪陪你爸爸,也想着你成家立业了,妈妈能享享清福……”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对平凡生活的向往,但随即变得冷峻。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极地组织偶然中找上了我。他们敌视新天基市,敌视太空电梯,敌视一切他们认为‘玷污自然’的科技进步。他们既然主动找上门,组织经过研判,认为这不是陷阱,而是一个千载难逢、打入其核心的机会。”
“所以……天衡宫空港的爆炸,是我策划的。那是我的‘投名状’。”
顾三平的心猛地一紧。
“儿子,对不起……对不起……”
录音里,李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和哽咽,她重复了好几遍,“妈妈知道,把你卷进来,让你背负嫌疑,让你受委屈了……但这是最能取信于他们的方式。一个连自己儿子都能‘牺牲’的人,才会被他们认为是‘自己人’。”
她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当然,爆炸的当量和位置,妈妈精确计算过,绝不会伤到你,也不会波及任何无辜的人。”
顾三平闭上眼睛,原来如此……那场改变他命运的爆炸,背后竟是如此残酷的真相。
“后来,妈妈跟着他们到了法兰,化名林晚晴,和考文垂搭档。一路往上爬,眼看就要接触到那个神秘的‘执棋者’……没想到,会在那个孤儿院遇到你。”
录音里的声音带上了深深的无奈和痛楚。
“在那个储藏间里,你就那么突然出现,拉着我,那么激动地问我为什么……但妈妈听到了考文垂的脚步声,他是在试探我!你当时情绪激动,应该没注意到……妈妈没有办法……只能掏出枪……”
顾三平仿佛又感受到了那颗子弹射入胸腹时的灼痛和难以置信。
“对着你开枪……是妈妈这辈子……做过最痛苦的事……”
李萍的声音彻底崩溃,压抑的哭泣声从播放器中传出,令人心碎,“哪怕知道那是把小威力手枪,哪怕妈妈拼命避开了要害……可是……对着自己的儿子扣下扳机……三平……对不起……妈妈的心……比你还疼……”
顾三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不再感到被背叛的愤怒,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他明白了母亲当时的无奈和绝望。
“后来在阿拉斯加,看到你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面前,妈妈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可你我还是敌对关系,我还得硬着心肠演戏。基地自毁时,妈妈偷偷改了参数,给你留了逃生的时间……”
“在奥丁超算中心,你尽力在阻止我。我能从你的动作中看出你的成长,成了真正的战士,妈妈很骄傲,虽然……还是打不过妈妈。”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母亲的得意,但转瞬即逝。
“奥丁被毁后,你被星条联邦追杀到冰海边,‘执棋者’让我去接应你。也许是又一次试探,但妈妈顾不上了。把你接到‘顿河’号上,放在妈妈眼皮子底下,妈妈才能安心。”
“再后来,‘执棋者’……就是卡斯帕,他暴露了破绽,我终于能确定极地组织的‘执棋者’就是卡斯帕。“
”他命令我激活‘星尘-3’的武器,向一个石油钻井平台发射,对全世界展示武力,我暗中锁死了导弹。这彻底激怒了他,组织内斗开始。你从潜艇补给的港口逃跑,妈妈知道,也……配合了。”
“在炫光城,妈妈这边快撑不住了。最后阴了卡斯帕一把,却被他反手启动了清除者协议……幸好,妈妈提前把信息和权限都交给了伊琳娜那个聪明的小姑娘。”
“妈妈知道卡斯帕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才想了劫持火箭这个疯狂的主意。没想到,你又跟来了……你这倔脾气,真像你爸爸……”
李萍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儿子,别为妈妈难过。妈妈对得起这身看不见的军装,对得起新天基市几百万同胞。妈妈唯一亏欠的,就是你们……你的爸爸,还有你。”
“妈妈不是一个好妻子,不是一个好母亲……没能给你们一个安稳的家,没能看着你娶妻生子……最后,还要用这种方式离开……”
“三平,替我跟你爸爸说声对不起……告诉他,李萍……一直一直都爱着你们,从未改变。”
“好好活下去,连带着妈妈的那份。要幸福。”
“滴……”一声电子音传来,录音结束。
播放器停止了工作,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顾三平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窗外浩瀚的星空,目光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释然,有骄傲,更有无尽的思念。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播放器,仿佛在抚摸母亲的脸庞。
“妈……” 他哽咽着,终于发出了七天来的第一个音节,“我……不怪你。我为你……骄傲。”
所有的谜团都已解开,所有的误解都已冰释。母亲不是叛徒,她是英雄,一个默默无闻、背负着巨大牺牲和误解的英雄。
虽然心依然很痛,虽然离别已成定局,但顾三平知道,他必须带着母亲的期望和爱,连同她那份未尽的使命,继续走下去。
他站起身,擦干眼泪,将播放器紧紧握在手中。他知道,游隼小队的战斗还未结束,而他也将继承母亲的意志,在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继续战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