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冰洋沿岸的苔原，在极昼惨淡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了无生气的灰绿色。
低矮的灌木紧贴着冻土，像一片片锈迹斑斑的金属片。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岩石山丘，山顶残留着去冬未化的积雪，如同戴着一顶顶歪斜的白色帽子。风毫无阻碍地刮过这片荒芜，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呼啸着，永无止境。
顾三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上。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脚下的苔原冻土时而坚硬如铁，时而因为表层融化而变得湿滑泥泞。
他身上那件从极地组织顺来的防寒服早已被海水浸透，又在奔跑中半干，此刻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摩擦着，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
头发纠结，脸上沾满了盐渍、泥点和之前逃亡中留下的细微擦伤。
不知是哪个猎人遗落在路边的，被顾三平捡来的破旧探险双肩包沉重地压着他的肩膀。里面装着已经彻底熄火、变成一堆沉重金属和复合材料的“影武者”。失去了动力辅助，这数十公斤的重量全靠他自身的体力在支撑。
五个小时前，他从那个冰冷的峡湾港口潜出。
五公里的水下潜泳，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氧气。冰冷的海水如同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肌肉和意志。肺叶火辣辣地疼，四肢早已麻木，仅凭着一股不甘就此沉没的意念在机械地划动。
当他终于踉跄着爬上一处荒芜的海岸，趴在粗粝的砂石上剧烈咳嗽、呕吐出咸涩的海水时，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一半。
但顾三平不能停。极地组织的搜索网随时可能覆盖这片区域。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启动了“影武者”最后残余的能量，开始了亡命狂奔。
“影武者”的状态比他想象的更糟。之前战斗的损伤和一直没有得到电力补充的能源，让它的系统极不稳定。能量条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提供的动力时断时续，仿生肌肉纤维不时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然后彻底僵死。
顾三平像是在驾驶一台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机器，在苔原上跌跌撞撞地前进。
终于，在一次试图越过一条融雪形成的小溪时，“影武者”发出一声哀鸣，所有的指示灯瞬间熄灭，彻底变成了一具覆盖在他身上的、冰冷沉重的枷锁。
顾三平重重地摔倒在溪边，冰冷的溪水浸透了他的裤腿。
他躺在那里，大口喘息，白色的哈气在眼前迅速消散。天空是那种永恒的、毫无感情的灰白色，压迫着他。绝望，如同周围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的气力，开始艰难地拆卸“影武者”。
卡扣因为变形和冰冻而难以解开，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磨破，鲜血混着泥水，但他恍若未觉。一件，两件……当最后沉重的胸甲被卸下，他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座山。
他将这些冰冷的部件塞进那个捡来的、散发着霉味的探险双肩包，挣扎着背起。重量让他几乎直不起腰。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小溪和来路，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这条几乎不存在的小路，向前走去。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的世界只剩下脚下泥泞的路，耳边呼啸的风，以及背上越来越沉的重量。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扭曲。饥饿和干渴如同火焰灼烧着他的胃和喉咙，但更糟糕的，是一股从身体内部升腾起来的、忽冷忽热的浪潮。
顾三平知道，自己发烧了。
长时间的低温浸泡、极度的体力透支、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弛，还有身上那些逃亡时蹭出的伤口……这一切的后果，终于在此刻猛烈地爆发出来。
他开始打冷战，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明明感觉体内有一团火在烧，皮肤滚烫，但四肢却冰冷得像浸在冰水里。脚步越来越虚浮，好几次都差点栽倒。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耳朵里除了风声，还多了某种低沉的嗡鸣。顾三平感觉自己像一片在寒风中飘零的枯叶，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被抽空，即将瘫软在这片荒芜苔原上时，他的视线穿过一片低矮的云杉林，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颜色——一个棕褐色的小点。
是……幻觉吗？
他用力眨了眨模糊的眼睛，聚焦望去。不是幻觉！那是一个低矮的、用粗大原木搭建的小木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枯草，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那规整的形状，无疑是人类文明的痕迹！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心底重新燃起。
不知从哪里榨取出一股力气，顾三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木屋。双腿像灌了铅，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嘶鸣。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时间。
终于，他扑到了木屋门前。门是用粗糙的木板钉成的，上面挂着一个简单的木插销，没有锁。他用颤抖的、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费力地拔开插销，用肩膀顶开了沉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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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木门向内开启。
一股混合着木柴灰烬、干燥皮毛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对于几乎绝望的顾三平来说，这气味却如同天堂的芬芳。
屋内很暗，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天光。他踉跄着进去，反手将门推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稍稍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开始打量这个庇护所。木屋很小，不过十平米左右。角落里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火塘，里面堆积着燃尽的炭灰，似乎不久前还有人使用过。火塘旁边堆着一些劈好的干柴。
靠墙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上面铺着干燥的苔藓和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鹿皮。床边有一个同样粗糙的木架，上面放着几个铁皮罐子。
顾三平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挣扎着爬过去，打开那些罐子。第一个里面是些鱼钩、绳索之类的杂物。第二个……里面是半罐硬得像石头的肉干！第三个罐子更让他惊喜——里面是小半袋黑麦面粉，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受潮的粗盐！
是猎人或者探险者留下的应急小屋！这在北极圈附近并不罕见，是往来于此的人们相互守望、对抗严酷自然的默契。
顾三平几乎是颤抖着拿起一块肉干，用尽力气撕咬下一小块，在嘴里含软，然后艰难地吞咽下去。干硬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
他爬到火塘边，用屋里找到的火镰和引火物，颤抖着手尝试了数次，终于点燃了一小簇火苗。他小心地添加细柴，然后是一些较粗的木柴。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驱散着屋内的阴冷和昏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将小屋里找到的一个破旧铁皮桶拿到门外，装了些干净的积雪，放在火边烤化。等待水开的时间里，他蜷缩在火塘边，感受着火焰的热度烘烤着几乎冻僵的身体。
体内那股冰冷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热度。他的额头滚烫，脸颊绯红，视线又开始模糊，思维也变得迟滞、混乱。
他强撑着用融化的雪水就着肉干，勉强吃下了一点东西。然后，他脱下湿冷的外套，裹着那张带着动物腥臊气的鹿皮，瘫倒在那张铺着干苔的硬板床上。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一会儿像是被扔进了熔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汗水浸湿了内衣；一会儿又像是被抛入了冰窟，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关节酸疼，脑袋像是被塞满了棉花，又像是被重锤敲击，一阵阵钝痛。
他试图集中精神，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联系游隼小队？没有任何通讯设备。等待救援？沈丽芸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靠自己走出去？以他现在的状态，离开这个小屋恐怕都走不出几公里。
孤立无援。药物的匮乏和高烧的持续侵蚀，让他的处境急转直下。
木屋外，北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雪沫，拍打着小小的窗户。屋内，火光在顾三平潮红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紧蹙的眉头和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眼睫。
他紧紧攥着胸前的衣物，意识在清醒与迷糊的边缘徘徊。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画面：奥丁基地通道里母亲冰冷的眼神，北冰洋海底幽暗的蓝光，高桥翔太挣扎的目光，沈丽芸毒舌下的关切，还有父亲顾顺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
“不能……倒在这里……”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微弱，如同蚊蚋。
但身体的反抗越来越无力。高烧像一场野火，吞噬着他的体力和意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击着虚弱的躯壳。
他蜷缩在鹿皮下，在寒冷与灼热的交替折磨中，意识终于被拖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小屋中央那堆小小的篝火，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投射出摇曳的光影，守护着这个在荒原中奄奄一息的灵魂。
苔原寂寥，天地不仁。这间偶然发现的小木屋，成了顾三平与死亡之间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而屏障之内，他与病魔的残酷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