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海水像液态的冰原,包裹着一切。
即使有“影舞者”专业的抗压与恒温层努力维持,那股子能冻僵灵魂的寒意,依旧顽固地试图渗透进来,舔舐着顾三平的皮肤。
这连鬼都会冻僵的冷,真是专治各种不服,连外骨骼的恒温系统都快喊救命了。顾三平他内心吐槽着,动作却丝毫未受影响。
海底管道内部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面罩内侧战术目镜提供的微光视觉,勾勒出布满藤壶般附着物和冰冷冷凝水的粗糙管壁。
直径两米的金属管道在黑暗中向前无尽延伸,仿佛巨兽沉寂的肠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卡斯帕这老东西,给的资料里可没说管道内壁这么黏滑,像是在巨人黏糊糊的食道里爬行。顾三平边抱怨环境的恶劣,边小心移动着。
每一次划水,动作都必须控制在最小幅度,仿生肌肉纤维在极限低温下运作,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滋滋”声,将动力精准传递,推动他像一条无声的鱼雷在狭窄的空间内穿行。
水流摩擦外骨骼的声音,在他高度集中的听觉中被放大成持续的嗡鸣。伊琳娜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带着电流的微杂音和显而易见的紧张,是他在这片冰冷、孤独的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三平哥,前方十五米,左转九十度,小心接口处的湍流……好了,通过。下一个主动声呐扫描节点在三十秒后,我会模拟一段大型海洋生物的回波覆盖你,你需要完全静止吸附在管壁顶部十秒,绝对不能动。”
“收到。”顾三平简短回应,肺部因吸入经过调节却依旧冰冷的空气而微微灼痛。
他精确地执行着指令,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将身体紧紧贴合在冰冷、滑腻还带着点腥味的管壁顶端,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限度。
一道无形的扫描波束从他身下掠过,战术目镜上代表“未被发现”的绿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伊琳娜的干扰程序再次奏效,顾三平心底为她点了个赞。
“他们进去了!”伊琳娜的声音突然拔高,穿透了水流的干扰,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紧迫,“极地的人刚刚用热熔切割器突破了最后一道合金防爆门!他们正在核心机房内布设炸药!看他们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害怕!”
伊琳娜的惊呼没有打乱顾三平的行动,反而却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放感。
十分钟前游隼小队的隐形无人机在5千米的高空例行侦查时发现了地面的端倪,几人推测极地组织的人即将潜入基地进行破坏,还好之前计划和准备相当充分,在5分钟后顾三平已经按计划潜入“奥丁”的海底排放管道里了。
“奥丁不是那么容易潜入进去的,就算极地也需要十五分钟以上的时间!”回想起沈丽芸之前的分析,顾三平又加快了行动步伐。
管道另一头的临时雪屋内,气氛同样凝滞到了冰点。
沈丽芸紧盯着分屏上极地成员模糊但迅捷的热成像和奥丁内部错综复杂的结构图,湖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计算着时间差。
谢尔盖焦躁地摩挲着他那条合金假肢的膝关节接口,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虽有不耐,却只能死死盯着监控画面。
当他终于从管道末端的过滤栅格处,用伊琳娜远程解锁的方式悄然潜出,进入奥丁超算中心底层那充满巨大水泵轰鸣和冷却液奔流声的水处理车间时,一种由极静到轰鸣的巨大反差让他感官瞬间调整。
‘好家伙,这噪音,倒是完美的掩护。’顾三平心里嘀咕着,像一滴水融入沸腾的大海,借助庞大设备的阴影和“影舞者”完美的光学迷彩,如同真正的幽灵,沿着预先规划好的、布满管道和线缆的维修通道,迅速向上层核心区渗透。
核心机房外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系统,成了顾三平临时的狩猎场。
他如同一个无形的旁观者,透过百叶窗的细微缝隙,冷静地俯瞰着下方三名穿着白色极地作战服、动作精准迅捷如同机械的身影。
他们分工明确,一人持枪警惕地守在门口,另外两人则像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熟练地将一块块呈暗灰色凝胶状的塑性炸药,精准吸附在那些闪烁着无数绿色指示灯、代表着人类顶尖算力的主服务器机柜的关键节点上。
是时候了。
顾三平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狙击镜,锁定了那名正在操作便携式终端、指尖即将按下最终起爆序列确认键的极地成员。
就在那决定性的瞬间,顾三平动了。
他指尖隐秘的发射口滑出一枚纽扣大小的强磁吸附式信号干扰器,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将其精准地射向终端与炸弹集群之间的主数据线接口。
“嘀——!”一声尖锐但不大的刺耳错误提示音突兀地在空旷的机房内响起,打破了原有的节奏。终端屏幕上,原本代表连接成功的绿色图标瞬间变成刺目的红色,并疯狂跳出“信号连接丢失”、“检测到未知干扰”的警告框。
那名极地成员猛地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用力敲击终端屏幕,仿佛这样就能让信号恢复。
“怎么回事?”负责警戒的队长立刻察觉,低声喝道,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不知道!连接突然断了!像是……受到了非常强力的定向干扰!备用无线频道也连接失败!”操作终端的成员语气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废物!启动备用物理定时器!设定三分钟!我们必须确保净化完成!”队长当机立断,脸上掠过一丝狠厉,从战术腰包里迅速取出一个带有机械旋钮和简陋数字屏幕的物理定时装置。
果然有后手,这些顽固家伙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顾三平心里恨恨的吐着槽。
接下来顾三平在通风管道内如同阴影般无声移动,寻找着最佳角度。
就在那名成员接过定时器,手指刚要触碰到时间旋钮的瞬间,顾三平再次出手!这一次,目标更小,更隐蔽,一枚细如发丝、几乎完全非金属的陶瓷探针,携带着微量的瞬时高压脉冲电流,被他用“影舞者”手套指尖隐藏的微型电磁轨发射器弹出,如同毒蜂的刺,精准地命中了备用定时器内部负责计时的核心晶振。
“咔嚓。”一声微不可闻、却足以让顾三平捕捉到的脆响。定时器那黯淡的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无论那名成员如何用力、甚至带着一丝绝望地疯狂旋转旋钮,计时数字都顽固地、死气沉沉地停留在零的位置。
在灯光昏暗的环境中,借助“影舞者”的光学隐身能力,以及极端精密的操作,三名极地成员愣是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影舞者”,顾三平优雅准确的行动犹如黑暗中跳舞的幽灵,令人不寒而栗!
接连的、明显超出概率的“意外”,让三名极地成员终于彻底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绝不仅仅是技术故障!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并精准地掐断了他们的每一步!
队长眼中最初的冷静被一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火焰取代。他猛地扯开自己的防寒服领口,露出了绑在胸前、连接着简易但致命压发引信的最后一小块备用炸药。他低吼道,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殉道般的狂热而颤抖,却又异常清晰:“为了地球母亲的纯净!净化必须完成!”
真是疯子,用毁灭来表达热爱么?顾三平对极地这种极端逻辑无法理解。
极地队长毫不犹豫地,伸手狠狠抓向胸前的引信拉环!那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犹豫!
就在这真正千钧一发、连呼吸都要停止的刹那!
“咻——”
一枚细小的、几乎融入背景噪音的麻醉针,从高处通风口的百叶窗缝隙中射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针头精准地没入了队长那已经触碰到拉环的右手小臂。
队长的动作瞬间僵住,狂热的眼神被极致的惊愕和一股迅速蔓延开的、无法抗拒的麻痹感取代。
他试图用左手去够,但身体的力量如同退潮般消失,膝盖一软,重重地瘫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另外两名成员惊骇欲绝地看着队长如同被无形之手击倒,又看看那几块此刻如同废铁般的炸弹,一股源自未知恐惧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直冲头顶。无形的死神似乎就盘旋在这个房间里!
“有……有鬼!不对劲!撤!快撤!”不知是谁用嘶哑变形的声音喊了一声,剩下的两人再也顾不上任务、顾不上昏迷的同伴,抓起主要装备,如同惊弓之鸟,仓惶地沿着来路向外狂奔,脚步声杂乱而狼狈。
顾三平如同真正的幽灵,从通风管道另一端悄然滑落,脚掌接触地面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将一枚快放完烟雾的神经毒气弹收入腰部战术挎包中,这枚神经毒气弹无色无味,能在封闭环境中影响人类的中枢神经,使目标人物丧失基本理智却不自知。
两名被吓跑的极地组织就是被神经毒气影响,原本精锐的他们在顾三平诡异的出手中,将一切不正常归结成了“闹鬼”!
已经失去理智判断的他们完全放弃了原本应该完成的破坏任务,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诡异的封闭环境!
顾三平没有去看地上昏迷的队长和那些失效的炸药,目光锁定了两名溃逃的极地成员。
我的任务还没完,还得给你们加点‘料’。“影舞者”仿生肌肉外骨骼头盔中的顾三平露出一丝微笑,无声地跟了上去,保持着最佳距离。
在对方因为恐慌而互相推挤着通过一段格外狭窄的维护通道时,顾三平如同黏着的阴影般瞬间贴近,指尖在那名背着主要技术装备、跑在稍后位置的成员背包厚重的扣带内侧,轻轻而迅速地一按,一枚生物粘附式追踪器已如同天生的疤痕,牢牢附着其上。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半秒,对方毫无所觉。
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去确认。
为远处,已经传来了奥丁内部安保人员被异常信号和未响起的爆炸惊动后,赶来的急促脚步声、金属靴底敲击地面的回响,以及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警报预响!这些原本正常的声响,在两名极地组织成员的耳中却变成了地狱的催命符!逼迫着他们不顾一切的逃跑!
“任务完成,极地溃退,已放置追踪器。内部安保已被惊动,正在前往核心区,立刻撤离!”顾三平语速极快地在通讯频道中汇报,同时身形如猎豹般爆发出速度,沿着预定的、最隐蔽的撤退路线向底层水处理车间冲去。
雪屋内,沈丽芸听到汇报,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声音清晰而冷静:“伊琳娜,确认追踪信号!谢辽噶,启动雪橇车引擎,我们三十秒内离开这里!销毁所有临时数据痕迹!”
“信号稳定!他们正朝东南海岸线移动!清晰得像黑夜里的灯塔!”伊琳娜兴奋地喊道,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舞出残影,完成最后的数据清理和打包。
谢尔盖早已一脚踢开雪屋简陋的后挡板,寒冷的空气裹挟着雪粒瞬间涌入。
他低吼一声,率先如同炮弹般冲出,扑向伪装成雪堆的雪橇车,合金假肢踩在坚实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终于能动弹了!憋死老子了!”谢尔盖低声嘟囔着,雪地里的的身影却快如闪电。
顾三平从海底管道出口猛地跃出,带起一片冰冷的水花。
他甚至来不及甩干身上的水珠,在沈丽芸和伊琳娜动作迅捷地将最后几件核心装备塞进背包的同时,他已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到了已经发出低沉咆哮的雪橇车旁。
“走!”
沈丽芸最后一个利落地跃上车,雪橇车的履带在原地疯狂空转,刨起一大片雪雾,随即猛地转向,朝着与极地成员撤离方向截然相反的西北方疾驰而去,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冰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在他们离开原地、冲出不到百米的同时,奥丁超算中心方向,传来了更加响亮、持久的全面警报声,几道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如同愤怒的眼睛,开始在冰原上空来回扫视,徒劳地搜索着不存在的入侵者。
雪橇车内,四人沉默着,只有引擎的疯狂咆哮和寒风刮过车体的呼啸。
顾三平这才缓缓卸下“影舞者”沉重的头盔,冰冷空气瞬间包裹住他汗湿的头发,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原上凛冽但无比自由的空气,感受着肌肉深处传来的细微颤抖和高度紧张后骤然放松的虚脱感,以及那份深藏于心的、任务达成的释然。
“总算……有惊无险。“ 顾三平发出一声放松的低语。
他们身后,是刚刚在无形中平息了一场毁灭性风暴的超算中心,而伊琳娜的便携式全息屏幕上,追踪器的信号正如同黑夜中最明亮的指引,牢牢锁定了极地组织更深藏、更致命的巢穴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