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美人”水下酒吧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顾三平看着最里卡座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李乔伊身上那股曾经张扬恣意的活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近乎枯槁的沉寂。led耳钉的光芒依旧闪烁，却像是在黑暗中徒劳挣扎的萤火。
顾三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愧疚，迈步走了过去。不管对方态度如何，有些话，他必须说。
“乔伊。”他走到李乔伊身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李乔伊缓缓转过头，眼神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回去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这冰冷的反应像一根针，刺在顾三平心上。他不管李乔伊的态度如何，坐到李乔伊的旁边，对侍者也要了一杯一样的酒。
“看到你没事，真好。”顾三平斟酌着开口，语气真诚，“之前……在雾岛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
“谢谢。”李乔伊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任何波澜，“我很好。”
生硬的客套让气氛更加尴尬。
顾三平试图聊些别的，问起新天基市的变化，问起一些他们都认识的朋友的近况。
李乔伊的回答始终简短而敷衍，心不在焉，仿佛灵魂抽离了身体，只留下一个空壳在这里饮酒。
顾三平心中的疑虑和担忧越来越重。
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李乔伊。那个咋咋呼呼、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摆个造型的“李少”不见了。
他终于忍不住，放下酒杯，语气严肃起来：“乔伊，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之间，有必要这样吗？”
李乔伊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但他依旧没有看顾三平，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讥讽的嗤笑：“没什么。我能有什么。”
他的回避和冷漠彻底激怒了顾三平，也加深了他的担忧。
顾三平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李乔伊的手臂：“走！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李乔伊试图挣脱，但他的力气似乎也随着精气神一起流失了。顾三平不由分说，半强迫地将他拉离卡座，走进一个空闲的隔音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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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的门关上，将外界的迷幻与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鱼群在窗外无声游弋的诡异景象。
“现在没人了。”顾三平盯着他，“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变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因为雾岛的事？是我连累了你，我知道……”
“连累？”李乔伊像是被这个词突然刺痛了，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有了裂痕。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疯狂，“顾三平，你他妈现在才知道说连累？！”
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低吼出来：“是！我是被你连累了！我他妈像个傻逼一样，为了帮你打听你妈的消息，去接近那个老勋爵和林晚晴！结果呢？我被那帮杂碎像拖死狗一样绑走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前十天！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等！我以为你们会来！奥星那么厉害，沈丽芸那么聪明，伊琳娜无所不能，你顾三平不是挺能打吗？！你们肯定会来救我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回忆极度恐惧和绝望后的应激反应：“可是没有！谁来了？谁他妈来关心过我了？！我等来的是什么？是冰冷冷酷的询问！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的刀子！是43天！整整43天看不见太阳的日子！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烂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顾三平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语言在李乔伊这血淋淋的控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乔伊喘着粗气，眼眶通红，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但他很快粗暴地擦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痛苦和讥诮的扭曲表情：“是！我最后是没死！我们李家花了五个亿！五个亿美金！把我这条贱命买回来了！”
他猛地凑近顾三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然后呢？然后我就成了李氏集团最大的笑话！最大的负资产！董事会那帮老东西抓着这件事往死里攻击我爹！我现在已经被一脚踢出董事会了！所有的职务都没了！以后？以后我就只能做个靠着家族信托基金混吃等死、看人脸色、连零花钱都得算计着花的废物纨绔了！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顾三平！你满意了吗？！”
看着眼前面目狰狞、被痛苦和怨恨吞噬的旧友，顾三平心中巨震，所有的辩解和安慰都堵在了胸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愧疚。
他垂下目光，声音干涩：“……对不起，乔伊。这件事，是我欠你的。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补偿你。”
说完，他不想再面对这令人心碎的场面，也知道李乔伊在这种情况下听不进他的任何解释，他转身准备拉开门离开。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猛地拉开！
一个不算高大但精壮、满脸怒容的身影堵在门口，赤红的头发如同燃烧的火焰，正是谢尔盖！
他身后，站着面色凝重的沈丽芸和眼神里带着担忧与不平的伊琳娜！
谢尔盖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李乔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雷霆般的怒喝，声音震得包间仿佛都在颤抖：“放你娘的狗屁！李乔伊！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王八犊子！就知道躲在这里对着自己人无能狂吠！你知道个屁！你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在这乱咬人？！”
李乔伊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谢尔盖的气势吓得后缩了一下，一时懵住。
谢尔盖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大步踏进来，手指几乎戳到李乔伊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
“救你？当时他妈什么情况？！三儿同志胸口被他亲妈一枪打了个对穿！就倒在离你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血都快流干了！差点当场就死了！老子我呢？！半边身子被炸塌的墙埋了！断了不知道多少根骨头！不是丽芸拼了命把老子从瓦砾堆里刨出来，老子现在都烂在雾岛那个鬼孤儿院了！还有索菲！那个最能打的女武神！早在你被绑走前就他妈中了埋伏！被人一枪狙死在钟楼上！现在连坟头都长草了！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去救你？！啊？！让当时只剩半条命的芸芸？还是让只会玩电脑的小露西一个人拿着枪去冲‘清道夫’的包围圈送死吗？！你他妈说话啊！”
伊琳娜也红着眼睛，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委屈：“乔伊哥！我们不是不关心你！我当时尽力了，还要拼命干扰他们的通讯和监控，我想找你的！可我找不到！他们把你藏得太深了！直到后来我截获到他们向你们李家索要赎金的信息，确认你还活着，我们才……才稍微松了口气……”
沈丽芸走上前，她的声音相对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李乔伊，现实不是你的冒险游戏。当时我们奥星近乎全灭，失去战斗能力，自身难保。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你，更可能激怒对方，导致他们立刻撕票。你们家族启动赎金谈判，是当时情况下最能保证你生命安全的方式。我们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害死你。”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冷酷：“而且，别忘了。从一开始，就是你为了追求刺激，主动靠近我们，要求参与进来。无论是特工行动还是商业谍战，这都是刀尖舔血的行当，不是公子哥的游乐场。“
”流血、牺牲、被俘、甚至死亡，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现实！你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有承担相应后果的觉悟！作为一个成年人，不该像个孩子一样，只享受刺激，却承受不起一点代价！更何况，我们奥星，从未正式同意过你的加入！”
一连串残酷的真相和冰冷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乔伊的心上。
是的，从始至终，奥星的众人都没有正式同意他的加入！一切，都是在情况紧急和危机下做出的决定，没有，奥星的负责人从来没有书面、哪怕是口头上做出同意李乔伊加入奥星的任何只字片语！
他脸上的愤怒和怨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的、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被真相撕裂后的茫然。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微微摇晃，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颓然跌坐在身后的沙发上。
他用那只似乎不太灵活的右手，颤抖着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塞进嘴里，打了两次火才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乔伊低下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嘶哑而疲惫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无尽的倦怠和空洞：
“……走。”
“你们都走。”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顾三平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沈丽芸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离开。谢尔盖重重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三人走出包间，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个被真相击垮的年轻人独自留在那片冰冷的蓝色光影和缭绕的烟雾之中。
来到酒吧外相对安静的区域，顾三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沈丽芸三人：“谢谢你们……不过，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伊琳娜眨了眨还有些发红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调皮和神秘，小声说：“三儿哥，这可是个秘密哦~··姐姐说，要时刻关注潜在合作伙伴的动态嘛。”她没明说，但显然，他们刚才一直注意着进入隔音包间的顾三平和李乔伊。
甚至，估计她们还用上了一点手段，否则怎么会知道隔音包间中两人的谈话。但，顾三平并不反感，他知道这是昔日伙伴们的关心，而不是出于窥私欲的表达。
顾三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夜色深沉，新天基市的霓虹依旧璀璨，但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复杂的情绪。
伤疤被揭开，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加残酷。李乔伊如何想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那一番话能让李乔伊清楚知道事情的始末，清楚阳光背后并不是只有刺激和耍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