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基市的阳光依旧炽烈,但透过城市生态穹顶的智能滤光系统,变得柔和而明亮。
顾三平按照陆成道发来的新坐标,来到位于城市政务核心区的一栋大楼前。
这栋楼不像周边那些追求奇观效应的商业摩天楼,它更显沉稳厚重。
流线型的银灰色外墙覆盖着自适应太阳能板,随着光线角度微妙地调整着倾角。
大楼入口没有任何张扬的标识,只有一个简洁的几何徽章和一行不易察觉的小字:“新天基市信息安全与战略协调局第七办公室”——特务三科对外的又一个伪装身份。
陆成道与顾三平之前都在新天基市基础研发中心有掩护身份,工作地点也在基础研发中心。但经过一系列变故后,看来掩护身份也不复存在了(详见第3章)。
大楼内部空间开阔挑高,光线通过巧妙的导光系统引入,明亮却不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清洁剂的味道,偶尔有穿着得体、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走过,低声交谈或凝视着悬浮在空中的光屏信息流,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权威感和高效能。
顾三平在前台通过生物识别和动态密匙验证了身份,一名沉默的ai引导机器人领着他穿过数道需要权限验证的虹膜及掌纹扫描门,最终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外。
门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707。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但陈设极其简洁。
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新天基市壮丽的天际线和远处“天梯”地基的宏伟轮廓。
陆成道那魁梧且肥胖的身躯陷在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智能办公椅里,正对着空中数个闪烁的光屏快速下达指令,表情是顾三平熟悉的、工作状态下的严肃。
听到动静,陆成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顾三平,点了点头,指了下旁边的椅子:“坐。等着。”说完又立刻沉浸回工作中。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
接下来的时间,顾三平经历了一套极其严格、近乎苛刻的回归审查流程。
首先他需要在一间没有任何装饰的访谈室里,面对录音录像设备,尽可能详细、客观地回顾从离开新天基市到返回的全部经历。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动机、结果……不能有任何遗漏和模糊地带。光是叙述与奥星的合作、极地组织的交锋、母亲李萍的变故,就耗费了大半天,说到口干舌燥。
然后进行全面体检。不仅仅是常规项目,还包括了极其细致的神经反应测试、脑波扫描、血液生化深度分析,显然是为了排查是否被植入任何可疑物质或受到精神控制影响,甚至还有针对他右胸旧枪伤的愈合程度和神经损伤的专项评估。
再来是一位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的心理专家与他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谈话,深入探究他在经历背叛、追杀、目睹同伴伤亡后的情绪状态、压力水平、决策动机以及对未来的看法。问题刁钻而深刻,试图挖掘出任何潜在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或不稳定倾向。
再然后,让顾三平填写了厚厚一沓电子表格,更新所有社会关系、海外接触史、财务变动(虽然他没什么钱),再次重申保密条款。他甚至能感觉到,在他填写的同时,三科的后台系统正在飞速地交叉验证他提供的每一条信息。
最后阶段,在一个更加封闭、光线刻意调暗的房间里,两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冷峻的审查官,对他报告中的数十个关键细节进行了反复的、多角度的、甚至带有诱导性的质询。
关于他母亲李萍的每一个时间点、关于奥星行动的每一次决策、关于他与萧暮雪、沈丽芸等人的每一次互动,都被拿出来反复锤炼。气氛压抑,问题尖锐,考验着他的记忆力、一致性和心理承受能力。
当这一切终于结束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顾三平感觉自己像是被彻底拆开又重组了一遍,精神上的疲惫远胜身体。
当顾三平所在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陆成道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纸杯,里面是冒着热气的廉价速溶咖啡。他脸上的严肃消失了,换上了顾三平熟悉的、带着点惫懒和戏谑的表情。
“啧,瞧你这副德行,跟被榨干了的柠檬似的。”他把一杯咖啡塞到顾三平手里,然后毫无预兆地抬起大手,又是“啪”一声重重拍在顾三平的后背上,力道之大,差点把顾三平刚喝进去的咖啡拍出来。
“咳咳!”顾三平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陆头儿!怎么你跟我爸一个毛病?表达关心非得下这么狠的手吗?”
陆成道嘿嘿一笑,自己也喝了口咖啡,一屁股坐在办公桌角上:“老子这是帮你活络气血!算你小子命大福大,祖坟冒青烟了!公里高空玩自由落体没摔成肉饼,梵国黑帮的枪子儿擦着蛋飞过去,极地组织那帮疯狗的追杀也让你溜了……你他妈是属蟑螂的吧?这么能蹦跶!”
顾三平勉强扯出个笑容:“运气,纯属运气好……”
“运气好?”陆成道眼睛一瞪,突然屈指就是一个又快又狠的脑瓜崩弹在顾三平额头上,疼得他“嗷”一声。
“你还好意思笑!”陆成道开始劈头盖脸地“骂”,语气却带着藏不住的后怕和关心,“你知道老子后续给你擦了多少屁股吗?啊?光是给你那破轨道撤离服扫尾,掩盖所有追踪数据,就差点把老底都掏空了!还有法兰共和国那边,你们闹出那么大动静,外交照会都快堆成山了!要不是老子豁出这张老脸去周旋,你小子现在还在国际刑警的通缉名单上挂着呢!”
他越说越气,手指头差点戳到顾三平鼻子:“最可气的是雾岛!妈的,老子把萧暮雪那张王牌都提前派过去给你镇场子了,结果你呢?差点把整个奥星都折进去!伦丁死了!谢尔盖差点报废!李乔伊那小子被捞走花了五个亿!你知道老子为了摆平这些事,求了多少人,欠了多少人情吗?老子这一年白的头发,有一半都是为你小子操心的!”
顾三平被骂得缩着脖子,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知道,陆成道这看似粗暴的责骂,里面包裹的全是实打实的担忧和回护。
没有陆成道在后方运筹帷幄、竭力周旋,他顾三平早就死八百回了。
“头儿……对不起……谢谢……”他低声道。
陆成道骂够了,喘了口气,摆摆手,从桌子上跳下来:“行了,滚蛋吧。看着你就来气。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这报道!给你安排了新任务,别再给老子捅娄子了!”
“是!”顾三平立正,大声回答。
走出那栋威严的大楼,夜晚的新天基市霓虹闪烁,空中交通流如同光带般穿梭。顾三平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疲惫,但一种重回正轨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他需要放松,需要一点熟悉的东西来冲淡这一天的紧绷。鬼使神差地,他与父亲顾顺打了个电话后,叫了一辆自动驾驶出租,报出了那个很久没去的地址——“混乱美人”水下酒吧。
酒吧依旧隐藏在城郊结合部的海边,透过巨大的透明橱窗,可以看到海洋生物悠然游弋。
内部的迷幻灯光和重低音音乐也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走到吧台,点了一杯最普通的啤酒,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有些出神地缅怀起过去那些相对而言简单而平凡的日子。
就在这时,顾三平瞥向了之前自己常坐的角落。然后,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幽静的卡座里,一个穿着骚包印花衬衫、身形似乎清减了些的男人正独自喝着酒。
他耳垂上那枚标志性的led耳钉依旧闪烁着浮夸的光芒,但节奏似乎慢了些许。
是李乔伊。
顾三平心里一喜,正准备上前打招呼,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李乔伊也看见了他。然而,那双曾经总是洋溢着玩世不恭和热情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复杂的晦暗。
没有惊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甚至没有他惯常的那种夸张的调侃。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顾三平一眼,眼神里似乎有审视,有疏离,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冷漠
。然后,他很快转回了头,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继续沉默地喝着他的酒。
顾三平举到半空准备打招呼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原地。
欢快的音乐还在轰鸣,鱼群还在窗外游弋,但顾三平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袭来。
李乔伊,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