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穹顶客舍的庭院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之前劫后余生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僵持。
伊琳娜背对着众人,蜷缩在廊下的藤编沙发里,瘦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金色的马尾辫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无论沈丽芸、顾三平如何劝说,谢尔盖如何粗声粗气地表达关心,她都一言不发,只是用沉默和拒绝交流来表达着最强烈的抗议。
“露西,算姐姐求你了,好不好?”沈丽芸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她蹲在伊琳娜面前,试图去看她的眼睛,“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们不需要你去冒险,不需要你再去当什么第一黑客,我们只需要你好好活着!”
伊琳娜猛地扭过头,蓝色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但更多的是倔强和愤怒:“你们不需要?那奥星需要!任务需要!如果没有用,我凭什么留在奥星?凭我会吃糖吗?还是凭我年纪小需要你们可怜?”
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拿走芯片,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和当年那个被关在实验室里等着被切片的小白鼠有什么区别?!与其那样活着,我宁愿……”
“闭嘴!小混蛋!”谢尔盖忍不住低吼一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说什么胡话!老子第一个不答应!星岛基地就是你的家!谁敢说你是累赘,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
“谢尔盖!”沈丽芸制止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硬碰硬只会让伊琳娜更钻牛角尖。
顾三平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他看着伊琳娜,仿佛看到了某种曾经的自己。
他走上前,声音平静却有力:“露西,你的价值,从来就不只是一枚芯片。是你黑进塔塔集团帮我们拿到了关键数据,是你一次次在后方为我们提供支援,是你用你的智慧和勇气和我们一起走到了今天。这些,难道芯片没了,就都消失了吗?的,是伊琳娜·费多罗娃,是那个聪明、勇敢、有点贪吃又无比重要的伙伴,不是一枚冰冷的芯片。”
伊琳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被触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可是……没有了它……我就做不到了……我会拖后腿的……下一次任务,我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受不了那样!”她猛地站起身,冲回分配给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甚至从里面传来了反锁的轻微咔哒声。
“这丫头!”谢尔盖气得原地转圈。
沈丽芸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吧。我们都先别去打扰她。”
夜渐深。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顾三平悄无声息地起身,从厨房找了些容易消化的点心和小半杯温牛奶,走到伊琳娜的房门外。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露西,是我,顾三平。”他压低声音,“我拿了些吃的,放在门口了。你多少吃一点,饿坏了身子,更没力气和我们吵架了。”
里面依旧沉默。
顾三平没有离开,他靠着门框坐了下来,望着庭院中洒落的月光,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我爸……就是那种特别传统的严父,觉得男孩子不能娇气。他逼着我每天早起跟他去跑步,风雨无阻。我那时候恨死他了,觉得他根本不爱我,就是想折磨我。我哭过,闹过,甚至也像你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绝食抗议。”
房间内,原本将头埋在枕头里的伊琳娜,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顾三平的声音继续缓缓传来,带着一丝回忆的温情:“后来有一次,我发烧了,还挺严重。我以为他终于可以放过我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准时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我当时委屈极了,觉得天都塌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只是带我去了附近公园,让我坐在长椅上,他自己围着公园跑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回来告诉我,‘爸爸替你跑了,今天份的锻炼完成了。’”
“那时候我不懂,还是觉得他莫名其妙。”顾三平轻笑了一下,“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慢慢明白,他不是不心疼我,他只是比我想得更远。他害怕我身体太弱,将来长大了,遇到真正的困难时没有力气去应对,没有健康的体魄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为什么连我生病发烧也要坚持外出,甚至是他为我完成训练?不过是他怕我一次懒惰,以后次次懒惰。他用他那种笨拙的、强硬的方式,在为我好。”
“露西,”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芸姐,谢尔盖,我们……可能有时候也很笨拙,说的话不好听,做的决定让你难以接受。“
”但是我们害怕失去你的心情,和我爸当年逼我跑步的心情,大概是一样的。我们看到的不是你‘有没有用’,我们只看到,如果再失去你,我们的世界会塌掉一大块。再找办法,装备可以升级,但伊琳娜·费多罗娃,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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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顾三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将托盘又往门边推了推,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阴影里,沈丽芸静静站立着,听着顾三平的话和门内传来的细微哭声,她紧紧抿着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悄然转身离去。
第二天清晨。
刘羽晴再次将众人召集到一起,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加严肃,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决断。
“各位,经过一晚上的数据分析和模拟,我有一个新的方案。”她开门见山,调出了一个复杂的全息人体神经图谱,中间高亮着伊琳娜那枚芯片的区域。
“完全移除,风险极高,且露西强烈抗拒。维持现状,等于慢性自杀。”她的话语清晰而冷静,“所以,我提议进行一项限制性重置手术。”
看到众人疑惑的眼神,她尽量用浅白的语言解释:“想象一下,那枚芯片就像一个超频过度、散热跟不上的电脑cpu,快要烧坏了。我们的目的不是把整个cpu都拆了,而是想办法给它降频,同时加强它的散热。”
她指向图谱:“具体来说,我们会用最新的纳米机器人技术,像微观手术刀一样,尝试精确地切断或隔离芯片中负责最疯狂超频运算、产生热量最多的那几个核心模块——这些是‘桃丽丝’那种上帝模式能力的来源。”
“同时,”她切换图像,展示出一些微小的、类似血管网络的结构,“我们会尝试修复和强化芯片周围那些因为长期过热而受损的生物冷却循环网络,相当于给它换上一个更强大的‘散热系统’。”
“预期结果是什么?”她看着众人,“手术后,露西大概率会失去那种无视一切防火墙、瞬间掌控全球数据流的‘神级’能力。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长时间、高强度地沉浸式骇入工作。”
“但是,”她加重语气,“她通过芯片学习和积累的所有知识、经验、算法逻辑都还在。她依然会是一个顶尖的密码学家、策略大师、系统分析师。她的大脑处理常规信息的速度可能依然远超常人。她仍然是奥星不可或缺的技术大脑和战略核心,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开无双’了。更重要的是,过热风险将极大降低,她的生命和安全能得到保障。”
“风险呢?”沈丽芸立刻追问,手心因为紧张而出汗。
“风险依然存在。”刘羽晴坦诚道,“手术极其精细,任何偏差都可能损伤周围健康神经。可能导致能力丧失程度超出预期,或者引发一些未知的神经副作用,比如偶尔的头痛、情绪波动、对某些特定信息的处理障碍等。这同样需要露西本人清醒的配合和强大的求生意志。”
她看向伊琳娜紧闭的房门:“这个方案,不是剥夺,而是交换。用无法控制的、致命的力量,交换一个可控的、安全的、并且依然强大的未来。她依然能坐在指挥席上,依然是团队的眼睛和大脑,只是不再需要燃烧生命去点亮那么刺眼的光芒了。”
沈丽芸、顾三平、谢尔盖互相看了一眼。
沈丽芸深吸一口气,走到伊琳娜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露西,你都听到了吗?羽晴姐姐有一个新的办法。你开开门,我们好好商量,好不好?这一次,姐姐保证,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你自己。”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就在众人以为她又要拒绝时,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伊琳娜苍白的小脸露了出来,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那决绝的抗拒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挣扎。
她看着门外一张张写满关切和紧张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刘羽晴展示的那份充满希望却也伴随风险的手术方案示意图上。
沈丽芸没有催促,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终于,伊琳娜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如释重负的颤抖:“……真的……还能有用吗?不会……变成彻底的白痴?”
“我以我的专业声誉保证,”刘羽晴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你会是我们最重要的技术专家,只是需要适应一种新的工作方式。而且,未来科技还在发展,也许有一天,我们有办法做到更好。”
伊琳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同意……试试。”
一瞬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沈丽芸上前紧紧抱住了她,谢尔盖咧开嘴狠狠挥了下拳头,顾三平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固执的心锁,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微光。尽管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条可以并肩走下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