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冠”艺术中心顶层的会客厅，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下，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和高级香槟的气泡。
发布会后的酒会正在进行，衣香鬓影，低语浅笑。
然而，这一切在顾三平眼中都蒙上了一层扭曲的滤镜。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在人群中心——那位穿着珍珠灰色香奈儿套装、气质高华、正与塞巴斯蒂安·考文垂勋爵低声交谈的林晚晴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是她！不是她？
两个念头如同毒蛇般撕咬着他的神经。后台那巨大的认知撕裂感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酒精和香氛的催化下愈发尖锐。
沈丽芸在不远处投来警告的目光，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必须再靠近一点，必须听到她的声音，必须……确认！
顾三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刺得肺叶生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努力挤出专业行程助理“顾平”应有的、得体的职业微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
他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走向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又恐惧万分的焦点。
“晚上好，尊敬的考文垂勋爵阁下。”顾三平的声音响起，努力维持平稳，但尾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
他微微欠身，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贪婪地扫过勋爵身旁的林晚晴。
那张脸！近在咫尺！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精致的妆容下，五官的轮廓与他记忆中那个爽朗甚至有些粗糙的母亲李萍重叠又分离，带来一种诡异的眩晕感。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顾平，瓦伦丁小姐团队的行程助理。”
考文垂勋爵略感意外地转过头，矜持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良好的教养让他保持着风度：“晚上好，顾先生。索菲小姐今晚的演绎堪称艺术，令人难忘。”他的目光在顾三平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非常感谢勋爵阁下的赞赏。”顾三平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强迫自己将视线短暂移向勋爵，但余光依旧死死锁住林晚晴。
机会稍纵即逝！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恕我冒昧打扰，我同时也代表我们团队的另一位重要成员，来自华国的李乔伊先生，向您表达问候。希望李氏家族能与勋爵阁下的新能源产业互通有无。”
他故意加重了“华国”这两个字，眼角余光如同探针般刺向林晚晴，试图捕捉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妈，你听到了吗？华国！你记得吗？！”顾三平心里大声咆哮，却依然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林晚晴端着香槟杯，姿态优雅而放松。
当“华国”和“李乔伊”的名字被提及，她只是如同听到任何一个普通地名和人名般，礼貌性地、极其轻微地向顾三平的方向颔首致意，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疏离而客套的微笑。
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仿佛“华国”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地理名词，与“天衡市”、“李萍”没有任何关联。
毫无反应！怎么会毫无反应？！
顾三平的心猛地沉下去，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她真的……完全不记得？还是伪装得太好？
勋爵微微挑眉，似乎对李氏财团继承人的关注感到一丝兴趣，但并未太在意一个助理的传话：“哦？李乔伊先生？感谢他的关注。绿洲动力的技术确实代表了未来的方向，尤其是在可持续性方面。”他的语气带着上流社会特有的、点到即止的客套，显然并未将顾三平视为对等的对话者。
短暂的沉默降临。顾三平的大脑一片混乱。
预先想好的关于“绿洲动力”技术合作的托辞在舌尖打转，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全部心神，他所有的感官，都死死聚焦在林晚晴身上。
顾三平眼角余光注意到她微微侧头倾听勋爵说话时优雅的颈线，看着她纤长手指无意识地在香槟杯壁上轻轻摩挲的动作，那动作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慵懒，与他记忆中母亲因劳作而指节略粗、动作利落的手截然不同！
是她吗？不是她？
巨大的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血脉深处的直觉在疯狂呐喊：就是她！看那眉骨！看那耳垂的形状！
但眼前这浑然天成的贵妇气质、这彻底的陌生感，又像一堵冰冷的墙，将他狠狠推开。
也许是他那过于专注、饱含痛苦与探寻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太露骨。林晚晴终于将视线完全转向了他。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顾三平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社交场合的疑惑。随即，她的嘴角优雅地向上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红唇轻启，用地道纯正、带着雾岛上流社会特有腔调的英语，声音温和悦耳，却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入顾三平最脆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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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顾先生？（y dear r gu？）”她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善意的戏谑，仿佛在看一个因紧张而失态的年轻人，“恕我冒昧，您这样……热烈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这个老太婆身上，莫不是对我这个年纪的人产生了什么特别的兴趣？”（ “five y boldness, but with such… ardent gaze fixed upon this old dy, one ight wonder if you’ve developed a particur fascation for those of y vtage?”）
“old dy”……她自称“old dy”！
轰——！！！
顾三平感觉自己的大脑被瞬间炸得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音乐、交谈声、香槟气泡的破裂声……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林晚晴那张带着优雅调侃笑容的脸，和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old dy”。
老……老太婆？她……她怎么能……用这种口吻？！用这种看陌生登徒子一样的眼神？！
这声音……是她的声音！可这语调……这轻佻的用词……这该死的、纯正的雾岛腔！这眼神里纯粹的戏谑和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叫我“顾先生”！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背景板！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点可笑的陌生人！
她……她完全不记得“顾三平”！她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记得了？！
不！这不可能！她不是李萍！她绝对不是那个会揪着我耳朵骂我“臭小子”、会因为我回家晚而唠叨半天的妈！
极致的痛苦、巨大的羞耻和被彻底否定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将顾三平吞噬。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捏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破碎的吸气声。
伪装的面具彻底崩溃，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痛苦、迷茫和无尽的绝望，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考文垂勋爵显然也注意到了顾三平极度的失态，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悦和审视。
就在顾三平濒临失控，几乎要脱口喊出“妈”的瞬间……
一只微凉而坚定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上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沈丽芸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脸上瞬间切换出属于“王凌冰”的、带着深深歉意的温婉笑容，身体巧妙地挡在了顾三平与勋爵、林晚晴之间。
“万分抱歉，勋爵阁下，林夫人！”沈丽芸的声音清脆而充满歉意，瞬间打破了僵局。
“顾助理最近为了瓦伦丁小姐的行程和发布会，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精神高度紧张，实在是太疲惫了。他刚才绝对是累得恍惚了，绝非有意冒犯！请您二位大人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中用指甲狠狠掐了顾三平的手臂一下，剧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顾三平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沈丽芸的话语和动作牵引着。巨大的羞耻感和后怕感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艰难地低下头，避开林晚晴那依旧带着一丝玩味探究的目光，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是的。万分抱歉，林夫人。我……我失态了。请……请原谅。”
他甚至不敢再看林晚晴一眼，在沈丽芸半搀扶半强制的力道下，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身后，似乎还残留着林晚晴那若有若无的、带着雾岛腔调的轻笑。
回到“海崖庄园”安全屋，沉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关不住屋内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顾三平都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他只知道脑海中一直在回荡着“林晚晴”的话语。
顾三平背靠着冰冷的大门，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林晚晴那句“old dy”和戏谑的眼神，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次都带来剜心刺骨的剧痛。
“顾三平！”
沈丽芸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和担忧如同火山般爆发。
她猛地转身，湖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声音因为极度的后怕和愤怒而微微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啊？！强行接近考文垂勋爵！编造一个关于李乔伊和绿洲动力的蹩脚理由！那借口脆弱得像张纸，勋爵那种老狐狸会看不出来问题？！”
“你更是在林晚晴面前彻底失控！你的眼神！你的表情！就差把‘我有问题’写在脸上了！你想干什么？你想害死索菲吗？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她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压迫着顾三平：“万一！万一那个林晚晴真是极地的人！万一考文垂勋爵因此起疑，顺着李乔伊这条线查下去，或者觉得我们整个团队有问题！我们之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努力！在圣艾丹医院演的戏！在这里的潜伏！全都白费了！全都暴露在聚光灯下！成为‘织网者’和执棋者砧板上的肉！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回事？！那个林晚晴到底是谁？！能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字字诛心，也字字透着深切的恐惧——对团队覆灭的恐惧。
顾三平没有反驳。
沈丽芸的斥责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却奇异地让他从那种巨大的痛苦旋涡中暂时抽离出来一丝。
他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双手痛苦地插入发根，用力揪扯着。
就在这时，一直抱着终端坐在沙发上的伊琳娜，担忧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声问：“三儿哥……你……你还好吗？”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顾三平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伊琳娜，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疯狂和不顾一切的恳求。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伊琳娜面前，双手失控地抓住她单薄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伊琳娜痛呼了一声。
“露西！帮我！求求你了！帮我查她！查林晚晴！”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和疯狂，“查她的一切！出生证明！小时候在哪家医院接生的！上过哪所学校！成绩单！同学录！婚姻登记！丈夫的死亡证明！银行账户！每一笔流水！社交账号！发过的每一条动态！点赞记录！医疗记录！体检报告！过敏史！所有！所有的一切！动用你的最高权限！突破安全屋的协议！接入雾岛王国的核心数据库！公民信息系统！金融监管后台！税务记录！不管用什么方法！黑进去！撞进去！我不管！我要知道她到底是谁！她是不是李萍！她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她为什么……为什么像完全不认识我一样！求你了露西！快！现在就查！”
顾三平语无伦次，眼神里是彻底崩溃后的不顾一切，仿佛伊琳娜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伊琳娜被他吓坏了，小脸煞白，大大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抱着珍贵的终端像受惊的小鹿般往后缩：“三儿哥！你……你别这样！你弄疼我了！这样不行！太危险了！会被发现的！安全屋的协议是为了保护我们！这样大规模的入侵……会被雾岛网安甚至国际刑警盯上的！而且……而且这违反奥星的核心准则！老熊会……”
“顾三平！你给我住手！放开露西！”
沈丽芸厉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强硬地将顾三平从伊琳娜身边拉开，像一堵墙般挡在两人中间。
她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状若疯魔的男人，眼神锐利如刀，但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困惑和痛心：“顾三平！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顾三平吗？！告诉我！那个林晚晴到底是谁？！她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能让你变成这样？！为什么能让你连底线都不要了？！”
她的声音依旧严厉，但最后一句质问，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被沈丽芸拉开，失去支撑的顾三平颓然地坐倒在地毯上。沈丽芸最后的质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紧锁的痛苦闸门。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迷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声音破碎而颤抖，带着无尽的悲凉：
“她……她长得……和我妈……一模一样！”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萍……我妈的名字……叫李萍……”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是一种酷刑，“天衡宫空港爆炸……她被通缉……她失踪了……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找她……一直有在留意她的消息……”
“可是……可是她叫林晚晴！她不认识我！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恶心的陌生人！她说话……像个真正的、高高在上的雾岛贵妇！她甚至……她甚至用那种腔调……调侃我是不是对她这个‘老太婆’有兴趣！”
顾三平惨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妈……如果是……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怎么能……怎么能不认得我？！如果不是……那她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会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压抑的呜咽声，他再次将脸深深埋入颤抖的双手之中，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顾三平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
沈丽芸僵立在原地，湖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终于明白了顾三平失控的根源，那是比死亡威胁更令人崩溃的、来自至亲的彻底否定和巨大的身份谜团！
她眼中的严厉如冰雪消融，只剩下深重的痛惜和凝重。她缓缓蹲下身，手轻轻放在顾三平剧烈颤抖的肩膀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谢尔盖靠在墙边，烦躁地狠狠抓了抓自己刺猬般的红发，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操……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他看向顾三平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同情。
伊琳娜抱着终端，小脸上泪水涟涟，看着痛苦崩溃的顾三平，又害怕又心疼，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啧。”
一声轻微的、带着不耐和一丝嘲弄的咂舌声打破了沉重的死寂。
“就这？”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甚至有点好笑，“看你们一个个愁云惨雾、如临大敌的样子。我还以为天塌下来了。”
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顾三平，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既然你怀疑她是你妈，又觉得她不对劲，躲在这里逼着小露西去撞防火墙有什么用？把自己逼疯又有什么用？”
她冰蓝的瞳孔里闪烁着杀手特有的、简单直接的光芒：
“直接上门，当面问清楚，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