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瞬间在顾三平耳中模糊、失真。
t台上经久不息的掌声,工作人员的欢呼,设计师激动的话语……顾三平眼前的一切,都被那个穿着珍珠灰色香奈儿套装的身影彻底碾碎。
老妈……母亲……李萍!
这些称谓和名字如同惊雷,在顾三平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反复炸响。
那个爽朗、带着点市井烟火气的母亲,那个会因为菜价斤斤计较、会叉着腰数落他把袜子乱丢的母亲,那个在天衡宫空港爆炸案后消失无踪、背负着巨大嫌疑的母亲……
此刻,正以一副他完全陌生的、浸透了雾岛上流社会骨髓的高贵姿态,出现在索菲·瓦伦丁的高定服装发布会后台!
震惊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窒息感攫住了喉咙。
血液仿佛凝固,四肢僵硬。
大脑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只剩下一个疯狂的本能在尖叫:冲上去!抓住她!问清楚!她到底是谁?!好几个月了!她去了哪里?!天衡宫是不是她干的?!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脚步下意识就要迈出阴影。眼中只有那个与雾岛权贵低声交谈、嘴角噙着疏离微笑的女人,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就在他即将失控冲出的瞬间,甚至脚都不受控制迈出一步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将他硬生生拽回现实,也拽回了后台入口的阴影深处!
顾三平猛地一颤,如同溺水者被拉出水面,剧烈地倒抽一口冷气,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他整个人如同被电击一般颤抖起来,好不容易压下身体的异动,这才感觉到手腕上如铁箍一般坚定的力道,又是那么冰凉,同时也传来一份温柔。
顾三平扭过头,撞进了一双沉静如深潭、却带着锐利审视的湖蓝色眼眸。
是沈丽芸。
她已经迅速换下了走秀的“冰川裂隙”,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高领针织衫和长裤,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的余韵,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特工的冰冷锐利。
她显然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顾三平瞬间的失态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冲动。
“顾平!稳住!”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冰锥刺入顾三平混乱的意识,“你想干什么?冲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非礼吗?看看这是哪里!看看她身边是谁!”
显然,沈丽芸注意到了让顾三平如此激动的目标就是那雍容华贵的妇人。
沈丽芸没有问一句“怎么了”、“她是谁”,她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那位珍珠灰女士的方向,瞬间判断出顾三平失控的源头就是她。她不需要解释,她相信顾三平,现在要做的只是需要顾三平立刻恢复理智。
冰冷的触感和沈丽芸话语中的分量,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顾三平那几乎焚毁理智的冲动火焰。
巨大的后怕感涌了上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内衬。他刚才差点就暴露了自己,差点就毁了整个任务!在无数媒体、名流和潜在敌人的注视下,暴露自己,暴露奥星,暴露与母亲李萍那极其敏感的关系!
“我……”顾三平的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明显的颤抖。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深呼吸,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心跳和翻江倒海的情绪。“……抱歉。”
他再睁开眼时,眼中虽然依旧残留着惊涛骇浪后的余悸和混乱,但至少强行找回了那丝属于“顾平”的、冷静的伪装。
他看向沈丽芸,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迫:“芸姐……帮我个忙。去……去问问那位穿珍珠灰香奈儿套装的女士是谁。现在,立刻!自然点,以‘王凌冰’的身份去搭话,就说……感谢她对时尚的支持,或者随便什么社交辞令!问出她的名字!”
沈丽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顾三平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自己攥住的手腕在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带着无法完全抑制的颤音。
这绝不是看到一个普通熟人该有的反应。但她没有追问。多年的默契和信任让她明白,此刻追问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
“知道了。站着别动,稳住。”沈丽芸松开手,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有的只是深深的信任。
沈丽芸脸上瞬间切换出属于“新锐模特王凌冰”的、带着些许羞涩和感激的得体温婉笑容,理了理鬓角,姿态自然地朝着那位珍珠灰女士的方向走去。
顾三平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背脊僵硬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后台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死死盯着沈丽芸的背影,看着她优雅地穿过人群,如同融入水流的鱼儿,自然地接近了那位正与勋爵交谈的女士。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顾三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迅速摸出加密卫星电话,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放着备用衣架和布景板的、更加隐蔽的角落。
他手指颤抖着,几乎按错了键,终于拨通了陆成道的绝密线路。
电话几乎是秒通。
“头儿!是我!”顾三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急促,“我在‘云巅’发布会后台!我看到她了!李萍!我母亲!她在这里!穿着香奈儿套装,跟一个雾岛勋爵在一起!她……她完全变了一个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这短暂的沉默让顾三平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陆成道那标志性的、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嗯,知道了。我们看到了。”
“看到了?”顾三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不是专门为你查的。”陆成道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特务三科近期在跟进一项针对雾岛王国显贵塞巴斯蒂安·阿利斯泰尔·考文垂勋爵(lord sebastian alistair ventry)的常规调查。此人在能源和金融领域影响力深厚,其政治倾向和资金流向存在一些模糊地带,需要关注。”
“在例行监控考文垂勋爵的公开活动和社交圈时,我们注意到他近期身边频繁出现一位华裔女性伴侣。面部识别初步比对,与你母亲李萍的旧档案有高度相似性。”
陆成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读报告,“进一步调查该女子在雾岛的身份记录:她登记的名字是林晚晴(l wanqg)。资料显示,她是已故华裔富商林振华之女,幼年移居雾岛,接受精英教育。二十年前嫁给雾岛本地一位低调的航运业商人,婚后冠夫姓,但丈夫于五年前病逝,无子女。”
“目前以林晚晴的身份活跃于雾岛上层社交圈和慈善界,与考文垂勋爵交往甚密。所有身份文件、履历、社会关系链清晰完整,在雾岛官方记录中无任何污点或可疑之处,堪称清白典范。”
顾三平听得浑身发冷。林晚晴?一个拥有完美雾岛背景、优雅高贵的寡妇?这与天衡宫那个爽利甚至有些粗放的李萍,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您让我配合索菲来发布会……”顾三平的声音艰涩,“就是为了让我……近距离确认她是不是李萍?”
“是。”陆成道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掩饰,“档案可以伪造,照片可以ps,但近距离观察一个人的细微神态、举止习惯、尤其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气质和眼神,是技术难以完全复制的。我们需要你的眼睛,近距离确认目标‘林晚晴’与你记忆中的母亲李萍,是否是同一个人。现在,告诉我你的判断。”
顾三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如此!所谓的“配合走秀”,所谓的“到时候有人联系”,根本就是把他当成一个活体识别器!
陆成道早就知道李萍,或者说林晚晴可能出现在这里,却将他蒙在鼓里,推到这个巨大的冲击面前!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沈丽芸已经结束了与林晚晴的短暂交谈,正优雅地欠身告辞,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而那位林晚晴女士,也正与考文垂勋爵一起,在主办方高层的陪同下,朝着索菲被簇拥的方向移动,似乎准备去道贺。
机会稍纵即逝!
顾三平强压下对陆成道的愤怒和被利用的寒意,对着电话急促地说道:“目标正在移动!我……我需要再靠近确认!稍后汇报!”他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踏入雷区般,强行收敛起脸上所有异样的情绪,换上了“首席行程助理顾平”那副沉稳专业的表情,甚至调整了一下领带的位置,然后大步从角落走出,自然地汇入后台流动的人群中,目标明确地朝着林晚晴和考文垂勋爵的方向靠近。
他巧妙地利用人群的间隙,拉近了距离。现在,他离“林晚晴”只有几步之遥,能清晰地看到她侧脸的轮廓,甚至能闻到一丝她身上散发出的、极其淡雅却辨识度极高的顶级沙龙香氛气味,这绝非母亲李萍会用的任何香水!
顾三平假装在协调后台通道,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捕捉着目标的一切细节:
姿态是挺拔而松弛的,带着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自然优雅。脖颈的弧度,肩膀的姿态,都与记忆中那个习惯性微微前倾、带着点风风火火劲头的李萍截然不同。
表情呢?面对考文垂勋爵和主办方高层时,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而疏离的微笑。眼神平静,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没有李萍那种或爽朗大笑、或眉头紧锁的生动表情。
在她手中,端着主办方提供的香槟杯,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完美圆润,涂着低调的裸色甲油。
手腕上戴着一只极简的铂金手镯。而李萍的手……顾三平记得那双手,指节略粗,掌心带着薄茧,指甲总是剪得很短很干净,从不涂任何东西,腕上常年戴着一只廉价的电子表。
眼神,这是观察的重点。当林万顷女士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靠近的顾三平时,那眼神……顾三平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种完全的陌生!带着上流人士对服务人员那种礼貌性的、不带任何探究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更没有母亲看到儿子时那种瞬间的柔和或关切。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背景板,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顾三平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
不是她?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升起。只是长得一模一样?
可那五官的轮廓,眉眼的细节……血脉相连的直觉又在疯狂呐喊:是她!绝对是她!
巨大的矛盾和撕裂感几乎要将顾三平撕碎。
眼前这个气质高华、举止优雅的林晚晴,与他记忆中那个爽朗甚至有些粗放的母亲李萍,除了那张极其相似的脸,简直没有任何共同点!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母亲!这像是一个被彻底格式化、重新编程的陌生人!
沈丽芸此时已经走到他身边,敏锐地察觉到他虽然极力掩饰,但眼神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巨大的迷茫。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低语:“她叫林晚晴(l wanqg),考文垂勋爵的座上宾,本地华裔慈善家,背景看起来……干净得过分。”
林晚晴……连名字都彻底换了。
顾三平僵硬地点点头,目光依旧死死追随着那个即将走到索菲面前的、名为“林晚晴”的女人背影。看着考文垂勋爵优雅地向索菲致意,看着“林晚晴”也微笑着对索菲说了几句得体的祝贺之词,姿态完美,无可挑剔。
他站在后台的光影交错处,感觉自己像个迷失在巨大镜屋中的孩子。镜子里映照出无数个“母亲”的身影——爽朗的、精干的、此刻高贵优雅的……却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哪一个才是幻影。
陆成道冰冷的调查结论、眼前这巨大的反差、还有那血脉深处无法忽视的直觉……如同无数根冰冷的丝线,将他紧紧缠绕,拖入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