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善解释道:
“此乃臣设想的一种婚礼服饰,庄重华美,象征吉祥与祝福。”
“陛下可命少府设计制式,以不同材质区分等级,最简易者平民亦可负担或由官府补贴部分。”
“女子一生大事,得此荣耀,必心生向往。同时,宣扬夫妻和睦、共同勤恳便是为国效力之家风,而非单纯强调女子生育之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次,对于大龄未婚者,惩罚性赋税确不可取。但国家有需要,个人亦应尽责。”
臣建议修改吕相之策:
首先将年龄界限放宽。女子年过三十未嫁,其家赋税加征五成(而非五倍);
男子年过三十五未娶,则需定期服额外徭役,如参与道路、水利修建等,以其劳力贡献于国。
其次,此政策需与鼓励实边结合。
凡自愿报名举家迁往羌地等新附边郡者,无论男女婚否,皆大幅减免赋税徭役,并给予更多田亩、安家费用。
最后,在边郡设立官媒机构,为迁移民众及当地归附各族适婚男女牵线搭桥,促成良缘,稳定边地。”
“如此一来,”
百善总结道,
“促婚配乃以引导、荣耀为主,以轻微义务为辅,并与国家拓边实策紧密结合。既解决民源问题,又尊重子民,尤其是不损女子尊严,更将国家需求与个人福祉、边地开发融为一体。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斟酌。”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百善这一套组合建议。
与吕不韦简单粗暴的惩罚性加税相比,百善的策略显然复杂得多,但也显得更“柔”更“正”。
凤冠霞帔的荣耀、官媒的牵线、与实边政策的捆绑这些听起来,确实更能让人接受,尤其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
嬴政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百善此议,既坚持了“平等”的核心原则,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替代方案,而且将问题导向了更积极的开拓与建设,而非内部的压迫与催逼。
这很符合他如今的心态和胃口。
“丞相,诸位爱卿,以为武承王之策如何?”嬴政问道。
王绾率先开口:
“陛下,老臣以为,武承王之策,思虑更为周全。以荣导之,以利驱之,辅以轻微之义务,既顾全朝廷体面与女子情面,又能切实引导民力流向边地,促进融合。尤以与实边政策结合,堪称妙笔。”
李斯也出列道:“陛下,武承王之议,于法理人情,更为妥帖。惩罚过重易生怨,引导得宜方为长久之计。且官媒之设,既可促婚配,亦可潜移默化推行秦俗秦礼于新附之地,于教化有益。”
越来越多的官员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皇帝的态度已经明确,百善的方案也确实有其吸引力,尤其是其中关于实边优惠的部分,对很多家中丁口多、田地少的平民而言,诱惑力巨大。
吕不韦见状,知道自己的原案已不可行。
他本也是为国谋策,既然有更好更稳妥的办法,他自然不会固执己见。
于是拱手道:“陛下,武承王思虑周详,老臣附议。此策确比老臣原先所想更为妥善。”
嬴政颔首,决断道:
“既如此,便依武承王所奏原则,由廷尉府牵头,会同治粟内史、少府、典客,拟定详细律令条文与施行细则。凤冠霞帔之制,由少府速办。羌地设郡与移民实边、官媒等事,一体规划,尽快推行。”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诺。
嬴政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充满力量:
“今日,羌氏归附,是喜事,亦是新始。
大秦之疆域,不止于此;
大秦之强盛,亦不止于兵甲之利。
如何治民,如何安民,如何使天下归心,使万民协力,方是根本。
望诸卿,同心同德,共创我大秦万世不移之基业!”
“臣等谨遵圣谕!共创大秦万世基业!”山呼之声,响彻章台宫。
朝会散去,天色已然大亮。
章台宫后殿,香炉青烟笔直。
嬴政坐在案后,竹简摊开,却未看。
手指关节叩击紫檀木面,一声,又一声。
侍从引一人入殿,跪伏行礼。
“小人赵高,叩见陛下。”
声音尖细,姿态伏得极低,袍袖铺展于地,额头紧贴手背。
嬴政未叫起。
目光落在那一动不动的背脊上。
就是此人?
如此卑微,如此驯顺,未来能覆我大秦?
百善昨夜所言历历在耳,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重量。
“抬头。”
赵高应声抬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敬畏与受宠若惊,眼神低垂,不敢直视天颜,嘴角却含着一点准备已久的、讨好的弧度。
嬴政看着他。看得仔细。
看那眉眼间的谨慎,那姿态里的柔顺。
谄媚吗?是。但宫中懂得谄媚的侍人何止百千?尽心吗?
据报,赵高掌管的车马、符节事宜,从未出过差错,甚至偶有巧思,节省用度。
这样一个谨慎、周到、甚至称得上得力的侍人,因未来尚未发生的罪行而诛杀?或贬黜?理由何在?
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赵高心跳如鼓。
陛下单独召见!
这是天大的机遇!
他竭力控制呼吸,让脸上的表情更显忠诚、更显孺慕。
他感到陛下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自己,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估量。
他猜不透,但坚信这是自己等待多年的转机。
或许,今日之后,他便不再是寻常侍人了
“你管车驾,几年了?”嬴政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三年又两个月。”赵高答得迅速准确。
“可有疏失?”
“小人不敢!日夜惕厉,唯恐有负陛下信任。”赵高再次俯首。
嬴政沉默。
殿内只余铜漏滴水声,嗒,嗒。
他确实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律法治国,无凭而罚,非他所为。
但让此人继续留在近处,如百善所言,未来某日
“陛下,”殿门处传来内侍低声通报,“武承王求见。”
“宣。”
百善步入殿内,对嬴政行礼,目光扫过跪在一旁的赵高。
随机沉声道,
“陛下,臣想问你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