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腊月三十。 晴。
在家吃了早饭,曹爽和程数带着张素琴与外婆出门。
“小爽,咱们这是去哪呀?”
饭后,他们打车去老城区。因为公司的车都留在京城,回家还没买车。
“妈,咱们去买房子。”到了一个叫“江畔花园”的楼盘前。
售楼处明亮温暖。
要说房产是暴利行业,销售也敬业,除夕还有人上班。
曹爽指着沙盘上一楼和三楼的90平和120平户型,平静地说:“这两套,全款多少?”
张素琴愣住了,手足无措地拉着他的袖子:“小爽,这……这得多少钱?这是买房,再想想……”
女销售反应很快,热情道:“单价4000元每平,全款99折。”
说着就带众人看房。一圈转下来,各方面都还算满意。
曹爽心算:一套36万,一套48万,两套84万,99折,便宜不到一万。
还行!但嘴里问道:“有房产证吧,还得交房产税,80万,两套我都要了。”
女销售没想到这么干脆,就没讲这么快做决定的,还是全款,有些手忙脚乱。
“那您稍等,我打电话问下经理。”
曹爽点头,女销售连忙去一边打电话。此刻,张素琴也很慌,刚才她只是随口说句好,还没有买房的心理预期,没有反复权衡,商量,总感觉心里不踏实,怕被坑。
“妈,”曹爽揽住她单薄的肩,打断她的慌乱,“挣了钱,不就得花?这房子,阳光好,有电梯,旁边就是长江,空气好,适合养老。您腿脚不好,住一楼,以后遛弯、跳舞都方便。我要三楼的房子,以后回来,有个住的地方,又能相互照应。”
张素琴看着沙盘上精致的模型,又看看儿子沉静的脸,忽然觉得,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她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外婆被程数扶着,全程笑眯眯。
女销售很快回来:“我们经理同意优惠2万,送一个车位。”
曹爽干脆道:“那别优惠了,我要两个车位。”
又是一顿沟通,谈妥。
年后签约付款。
接下来,整个下午,他们都在看样板间,讨论装修风格。
张素琴从一开始的局促,到后来也小声地发表意见:“这个厨房柜子颜色太浅了,不耐脏……”“阳台大点好,能晒被子。”曹爽和程数都耐心听着,记下。
从楼盘出来,冬日阳光正好。张素琴脸上有了光彩,正和程数比划着阳台该怎么封。
曹爽的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是那位在机关工作、一向言语“得体”的三叔。
“小爽啊,听说你回来了,还带了女朋友?很好嘛。”电话那头。声音不紧不慢,“你这两年,做得不错,我们都听说了。你妈不容易,你现在出息了,要好好孝顺。”
“对了,初三晚上,你三婶在‘贵宾楼’订了个包间,咱们自家人聚聚,你把女朋友带来,让我们都看看。你表哥表姐也从省里回来,你们年轻人多交流,对你事业也有帮助。”
张素琴侧耳听到“贵宾楼”三个字,脸上血色褪去。不是喜悦,是惶恐。
“不去……咱不去。”她声音发颤,“你那些表哥表姐,都是金贵人,说句话文绉绉的,规矩又多,我当年向他们,借五百学费,被他们一顿嘲讽,……在家吃多好,自在。”
她的抗拒,是来自过往深刻又微妙羞辱所形成的自卑:她怕自己粗粝的言行、怕家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亲戚,在那种场合下,会坐实别人的嫌弃,毁了儿子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
“妈,我没说要去。”
“我买房子,是想告诉您,也告诉自己:咱们值得更好的,不需要别人施舍。 ”
晚饭,张素琴端出饺子,热气氤氲。
今年桌上摆着四副碗筷。
她给程数夹了两个,手有点抖:“趁热吃,白菜馅,百财。”
饺子很好吃,但曹爽吃得安静。
吃完,外婆没睡,坐在沙发上,盖着旧毛毯,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曹爽,浑浊眼底映着电视明明灭灭的光。
一家人聚到电视机前,看春晚。
看着电视里的欢庆画面,众人边看边聊天。而曹爽的手机电话和信息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停歇。
父亲那边体系的亲戚、朋友,像突然同时收到了信号弹,纷纷从通讯录的深海浮出水面。
邀请的规格迅速升级,从“家里坐坐”到“酒店便宴”,再到“几个长辈都想见见你,聊聊家乡发展”。
目的赤裸而统一:他曹爽,这个曾经被边缘化的名字,现在成了闪着金光,值得被拉拢和质押的筹码。
最后一个电话,来自他父亲的亲弟弟,他该叫二叔的曹建业。
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小爽,回来就好。你父亲知道你出息,应该会感到高兴。明天下午,来家里喝杯茶吧,你婶婶也很想你。有些事,家里人可以一起筹划。”
“家里人可以一起筹划”?
曹爽心中冷笑。
以前他在家族聚会上,经常连最外围的席面都坐不上,那时可没人提“家里人”。
不愉快的回忆翻涌,曹爽情绪起伏,这时,程数轻轻握住了曹爽转动橘子的手,温暖的掌心覆上他冰凉的手指。她什么劝解的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
零点的硝烟还未开始,曹爽的手机率先“醒”了过来。
不是零星的拜年,是持续不断的震动。
手机在玻璃茶几上嗡嗡打转,冷光映着母亲和外婆沉默的脸。
程数按住了他的手背,无声的提醒。
拜年的短信和电话开始涌入,来自同事、投资人、合作伙伴,密集得异乎寻常。
他的名字和成就,在这个夜晚,以某种速度传回小城,并抵达更远的地方。
他走到窄小的阳台接听。
寒风中,他简短回应,挂断,又响起。
母亲和外婆的目光,沉默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而程数的眼里只有心疼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