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山大阵之外,短暂的死寂被更加狂暴的污秽浪潮打破。膝跪地,归墟·寂灭战杖深深插入污秽的焦土,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混沌灵树在丹田内疯狂摇曳,贪婪地吞噬着骨杖反馈的葬土本源,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肉身与濒临崩溃的识海。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如同吸入滚烫的沙砾,带着浓郁的死煞与残留的寂灭反噬之痛。
那双刚刚初睁、惊退万邪的混沌灰白眼眸,此刻已恢复了黑白之色,但眼底深处那抹无法磨灭的灰白印记,以及眼球深处传来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余痛,时刻提醒着他那“泯灭法眼”的恐怖威能与更加恐怖的代价。
阵外,被法眼寂灭领域清空的区域,正被更加汹涌、更加疯狂的污秽洪流重新填满。那些扭曲的遗骸、燃烧着幽绿魂火的尸骨、聚合的怪物,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但它们并未立刻发动攻击。它们只是围拢在寂灭领域的边缘,发出低沉而充满恶意的嘶吼,幽绿或猩红的眼瞳死死锁定着领域中心的李飞羽,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命令,又像是在积蓄着下一次更恐怖的冲击。
护山大阵的光幕在污秽洪流持续的冲击下,光芒依旧黯淡,但压力似乎减轻了一瞬。阵枢弟子们趁机喘息,疯狂吸纳灵石补充消耗。传功长老和火长老站在阵枢核心,目光凝重地穿透光幕,死死盯着外面那片被污秽与死亡笼罩的焦土,以及中心那道渺小却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身影。
“飞羽的状态…不妙。” 传功长老声音低沉,他能清晰看到李飞羽周身逸散出的、不稳定的灰白寂灭气息,那是力量失控反噬的征兆。
“那眼睛…太邪门了!” 火长老眉头紧锁,“威力惊天,但感觉像是…在燃烧他自己的命!”
轰隆!!!
整个玄真门山体,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沉闷的震动!这一次的震源,并非来自外部荒野,而是…来自宗门深处,那间隔绝一切的疗伤密室!
密室之内,景象骇人!
铁长老胸口的伤疤,此刻已彻底化为一个旋转的、直径尺许的灰暗旋涡!旋涡中心,那个由死寂剑气与污秽血光凝聚的空间符文,如同深渊之眼,幽光暴涨!王静川布下的生阳剑气锁链被冲击得寸寸断裂、湮灭!那维系着铁长老最后一丝生机的金红火线,也剧烈摇曳,光芒飞速黯淡!
“噗!” 王静川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竟带着点点金红的光粒!那是他燃烧的本源精血!他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眼中那点生阳之火骤然暗淡!但他双手依旧死死结印,不顾一切地将残存的生阳本源注入那根维系生命的火线,同时疯狂催动寂灭剑气,试图重新封锁那暴走的旋涡!
然而,深渊那头积蓄已久的恐怖意志,如同开闸的灭世洪流,顺着这道彻底洞开的“门”,轰然降临!
嗤啦——!
旋涡中心,粘稠、腥臭、散发着浓烈腐蚀性气息的污秽之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这血液并非寻常之物,它蕴含着深渊的意志与污染,落在地面上,瞬间将坚硬的蕴灵石板腐蚀出滋滋作响的黑烟!
更可怕的是,这喷涌的污秽之血并未四散流淌,而是在空中迅速凝聚、塑形!
转瞬之间,一个高达丈许、由纯粹污秽之血构成的人形轮廓,出现在了密室之中!它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两个凹陷的眼窝处,燃烧着两团粘稠如沥青的幽暗火焰!一股远超巡狩使银瞳、带着毁灭与贪婪本源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密室,甚至穿透厚重的墙壁,让阵枢处的传功长老和火长老都感到一阵窒息!
这并非深渊污染源的本体,而是其意志通过“门”的通道,借助污秽之血凝聚的投影!一个拥有本体部分力量的可怕存在!
“蝼蚁…阻我…死!” 污血投影发出非男非女、如同万魂摩擦的刺耳尖啸,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窝”瞬间锁定了盘坐在地、气息萎靡的王静川!一只完全由污秽之血构成、缠绕着黑色闪电的巨爪,带着洞穿虚空、污染万物的恐怖威势,朝着王静川当头抓下!
这一爪,蕴含的不仅是物理的毁灭,更是直击灵魂的深渊污染!一旦被抓中,强如王静川,也将瞬间被污染侵蚀,化为深渊的傀儡!
王静川瞳孔骤缩!此刻他大半力量都在维系铁长老的生命火线和压制门户暴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一击,避无可避!他冰冷的眼中,那点金红的生阳之火猛地收缩到极致,如同风中残烛,一股决绝的寂灭剑意开始在他周身疯狂凝聚——他竟是要燃烧最后的生阳本源,发动玉石俱焚的一击!
“师兄” 阵外的李飞羽,通过骨杖与王静川之间那微妙的联系,瞬间感知到了密室内那毁灭性的危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炸开!
不能!绝不能让师兄出事!
这念头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深处!李飞羽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身体的本能已经超越了一切!
“呃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死死抓住插在地上的归墟·寂灭战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其拔出!不顾识海撕裂的剧痛,不顾混沌灵树的疯狂示警,他强行催动丹田内那刚刚平息、依旧狂暴的葬碑虚影!
嗡!!!
葬碑虚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灰白光芒!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纯粹的寂灭意志,如同失控的洪荒凶兽,再次狠狠冲入他那双刚刚承受过重创的眼球!
“开——!”
李飞羽双目圆睁!混沌灰白的光芒再次占据了他的眼眸! 但这一次,那双眼睛不再仅仅是漠然与空洞!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因极致痛苦和守护执念而生的、近乎疯狂的赤红血丝!
“给我…灭!”
他的“目光”,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穿透了厚重的山体与护山大阵的光幕,如同两道无形的寂灭之矛,狠狠刺入了宗门深处那间密室!目标,直指那抓向王静川的污血巨爪和其后方的污血投影核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污血巨爪距离王静川的头顶,只有寸许之遥!王静川周身凝聚的寂灭剑意即将爆发!
那双跨越空间降临的混沌灰白“目光”,如同创世之初的毁灭之光,精准地落在了污血巨爪和投影核心的幽暗火焰之上!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的、归于虚无的寂灭!
构成巨爪的污秽之血,如同被投入了无形的焚化炉,瞬间分解、湮灭、化为虚无!那两团燃烧着深渊意志的幽暗火焰,如同被冻结的烛火,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在灰白的视线中彻底黯淡、消散!
污血投影发出一声蕴含无尽惊怒与难以置信的尖利嘶鸣,整个由污秽之血构成的身躯剧烈波动、溃散!虽然未被彻底湮灭(其核心意志源自深渊本体),但这跨越空间的一眼,几乎瞬间摧毁了它凝聚的力量核心,让它变得虚幻透明,气息暴跌!
王静川凝聚的寂灭剑意骤然停顿。他冰冷的目光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那双穿透空间、带着疯狂血丝的混沌灰白眼眸!他看到了那眼眸深处极致的痛苦与不顾一切的守护!
“飞羽…” 他心中低语,那点濒临熄灭的生阳之火,似乎被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量,重新稳定下来。他抓住投影重创的瞬间,不顾自身反噬,强行催动最后的力量,一道道更加凝练的灰白寂灭剑气如同囚笼般锁向那溃散的污血投影和依旧喷涌的漩涡门户!
密室内的危机,因李飞羽这跨越空间、自损根基的一眼,暂时得以缓解!
然而,殇骨之隅深处,污血深渊之下。
粘稠的血海中央,巨大的旋涡疯狂旋转。巡狩使银瞳悬浮其中,他残破的身躯已被彻底重塑。半边身体覆盖着狰狞的黑色骨甲,骨甲缝隙中流淌着熔岩般的污秽能量;另外半边,则是由纯粹污秽血光凝聚的、不断扭曲蠕动的能量肢体。他原本的银瞳,此刻一只化为燃烧着幽绿邪火的骷髅眼,另一只则变成流淌着污血的猩红竖瞳!气息狂暴、混乱,远超之前,已然达到了元婴中期的恐怖程度!他正在贪婪地吞噬着深渊赐予的最后力量,进行着最终的蜕变!
就在他力量即将攀升至顶峰的刹那——
“呃啊——!”
银瞳(或者说,被深渊改造的怪物)猛地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他那新生的、燃烧着幽绿邪火的骷髅眼,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粘稠的污血混合着破碎的眼球组织喷溅而出!
“眼睛…我的眼睛!李!飞!羽!” 他仅剩的猩红竖瞳中爆发出滔天的怨毒与惊骇!就在刚才,他通过深渊意志的连接,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跨越空间降临的、令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寂灭之力!正是这股力量,顺着冥冥中的联系,重创了他正在蜕变的关键核心——那只深渊赐予的邪眼!
“寂灭…法眼?!葬土的…余孽!!” 银瞳(怪物)发出震怒的咆哮,猩红的竖瞳死死盯向玄真门的方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他蜕变的过程被强行打断,力量虽然暴涨,却留下了难以弥补的缺陷和隐患!
“杀!必须…在他成长起来之前…彻底…抹杀!” 银瞳(怪物)的意志通过眉心的烙印疯狂传递。污秽血海深处,更多强大的阴影开始躁动,响应着他的召唤!
玄真门,山门之外。
“噗——!!!”
李飞羽如遭重锤轰击,身体猛地向后抛飞,重重砸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上,又滑落在地!寂灭战杖脱手飞出,斜插在焦土中,杖身光芒黯淡,发出低沉的悲鸣。
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李飞羽口中狂喷而出!这一次,鲜血中蕴含的灰白寂灭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他双眼紧闭,眼角裂开,两道粘稠的、混合着灰白气息的暗红血痕蜿蜒而下,触目惊心!他周身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皮肤瞬间变得灰败干枯,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
强行跨越空间催动泯灭法眼,并且目标是深渊意志的投影,这反噬之恐怖,远超他的想象!葬碑虚影在丹田内疯狂震动,灰白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崩溃!混沌灵树的光芒也黯淡到了极点,几乎停止了运转,只能本能地吸收着骨杖散逸出的微弱葬土气息,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飞羽!” 传功长老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催动阵法,在王静川之前开辟的通道旁,强行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瞬间冲出大阵,将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李飞羽抱了回来!
“快!丹药!最好的疗伤丹药!护住心脉!” 火长老急声大吼,亲自将数枚流光溢彩、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塞入李飞羽口中,又以精纯火元力助其化开药力。
阵枢弟子们看着李飞羽凄惨的模样,无不眼眶发红,心生悲戚与愤怒。是他,孤身出阵,法眼惊邪!是他,不顾生死,跨越空间救下了王长老!而此刻,他却如同破碎的瓷器,命悬一线!
宗门深处,葬龙渊地脉。
那被无数污秽锁链缠绕的青铜棺椁,在李飞羽强行催动泯灭法眼、引动葬碑虚影爆发终极寂灭之力的瞬间,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棺盖中央那道细微的缝隙处,原本微弱却顽强的金灰色光芒,骤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一股苍凉、古老、带着无尽悲伤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的意志波动,穿透重重锁链与岩层,扫过整个玄真门!
这意志波动,在李飞羽身上、在那脱落的归墟·寂灭战杖上、在王静川身上、在铁长老体内那扇污秽之“门”上…都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最终,它凝聚成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碎片,穿透虚空,没入了昏迷的李飞羽那濒临破碎的识海深处:
“…钥…匙…归…位…守…护…归…墟…门…户…危…机…加…速…助…我…”
同时,一缕比之前精纯百倍、蕴含着古老葬土本源与微弱寂灭真意的金灰色气息,顺着这意念的指引,无视空间阻隔,悄然融入李飞羽的丹田,滋润着他那濒临崩溃的葬碑虚影和混沌灵树,如同最后的救命甘霖!
李飞羽灰败的脸上,痛苦之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游丝。
传功长老抱着李飞羽,感受着那突然融入的、难以理解的古老气息,又接收到棺椁那跨越空间传来的、更加急迫的意念碎片,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钥匙…门户…危机加速…” 他看向密室方向,那里门户的污秽气息虽然暂时被王静川重新压制,但铁长老的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王静川的状态也明显透支。他又看向山门外,污秽洪流虽因投影受创而攻势稍缓,但依旧在积蓄着下一波更恐怖的力量。深渊之下,更强大的敌人正在苏醒。
而他们唯一的希望,此刻正躺在他怀中,生死未卜。
绝望的阴影,如同深渊张开的巨口,笼罩在每一个玄真门人的心头。
王静川在密室中重新稳固了封印,但代价是嘴角未干的血迹和指尖那点几乎熄灭的生阳之火。他冰冷的眸光穿透墙壁,落在昏迷的李飞羽身上,又扫过阵外汹涌的污秽。
三日之期,已过去大半。深渊的反扑,才刚刚开始。而破局的钥匙…似乎就在那具青铜棺椁,和昏迷的师弟身上。
他缓缓闭上眼,周身寂灭剑意升腾。为了宗门,为了师弟,为了那最后一线生机…他已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