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落下时,王铁柱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屠杀”这个词的含义。
那不是战斗,不是对抗,甚至不是杀戮——那是纯粹的、工业化般的、高效率的生命抹除。
第一波三百支箭覆盖寨墙的瞬间,站在最外侧的七个族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一个年轻母亲下意识转身想护住怀里的孩子,两支箭贯穿了她的后背,箭头从胸口透出,又钉进了孩子的额头;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仰头看着那片死亡的乌云,喉咙被箭矢洞穿,干瘦的身体被钉在身后的木柱上;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士,被同一支重箭串在一起,像屠宰场里挂着的肉。
鲜血喷溅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箭矢钉入木头的闷响、还有那些短暂的、戛然而止的惊呼——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交响。
寨墙上,还活着的人懵了。
他们见过死亡,见过族人被毒蛇咬死,见过猎手被猛兽撕碎,见过老人自然离世。但没见过这种——整齐划一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收割麦子一样的批量处决。
阿黎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她呆呆地看着身旁倒下的老妇人,那是从小照顾她长大的奶娘,昨天还笑着说要给她做新裙子。现在,奶娘的眼睛还睁着,里面凝固着最后的困惑,一支箭从她左眼穿入,后脑穿出。
“为……什么……”阿黎喃喃道。
山下的军阵给出了答案。
千户骑在马上,看着寨墙上绽开的朵朵血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再次抬手:“第二队,预备——”
“等等!!!”
王铁柱的声音炸响。
这一声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从他体内那十二条国运之龙共振而出的龙吟!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惨叫、所有的哭嚎、所有的嘈杂!
军阵中,所有士兵的动作都滞了一滞。
连那些训练有素的战马都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
王铁柱站在寨门前五十步的位置,缓缓转身,背对军阵,面向寨墙。
他看着墙上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溅满鲜血、眼神空洞的幸存者,看着阿黎脸上凝固的血迹,看着岩刚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然后,他闭上眼。
“玄冥。”
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隆隆——!!!”
整个黑木山,震动了起来!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某种巨大到难以想象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苏醒、翻身、准备破土而出的震动!
山体开始龟裂。
从寨子后方的禁地开始,一道巨大的裂缝沿着山脊迅速蔓延,所过之处,岩石崩碎,树木倾倒,泥土如瀑布般向下塌陷!裂缝中喷涌出浓郁的、墨绿色的雾气,那雾气带着刺鼻的腥甜气息,接触到阳光的瞬间,竟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妖……妖物出世!”军阵中有士兵尖叫。
千户的脸色终于变了:“稳住!结防御阵型!弓箭手对准裂缝——”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裂缝中,有东西出来了。
先是一只眼睛。
一只竖瞳的眼睛,大如水缸,通体墨绿,瞳孔深处却闪烁着暗金色的古老纹路。仅仅是一只眼睛探出裂缝,就遮蔽了那片山崖的阳光,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小半个寨子。
接着,是蛇头。
无法形容那蛇头的大小——当它完全从裂缝中抬起时,人们才发现,刚才那只眼睛,只是这头颅的百分之一。整个蛇头比寨子里最大的木屋还要大上一圈,漆黑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表面流淌着墨绿色的诡异纹路。
蛇口微张,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倒悬剑林的利齿。每一颗牙齿都有一人高,尖端滴落着墨绿色的毒涎,落地后嗤嗤作响,瞬间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但这还不是全部。
蛇头之后,是蛇身。
当它从裂缝中完全游出时,所有人才看清它的全貌——
长达百丈!
身躯最粗处需要十人合抱,漆黑的蛇身在阳光下不是光滑的,而是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如同钢针般的短刺。这些短刺随着蛇身的蠕动而起伏,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而最恐怖的,是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那不是单纯的妖气,也不是蛊皇那种扭曲的诡异,而是一种混合了万年沧桑、龙脉滋养、以及某种……神性威严的恐怖威压!
就像一座活着的山,一头行走的天灾,一尊从上古神话中走出的魔神!
“嘶————”
玄冥昂起头,发出第一声嘶鸣。
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黑木山的空气都凝固了。声波所过之处,军阵中前排的战马齐齐哀鸣,四蹄一软跪倒在地,将背上的骑士摔下;士兵们手中的兵器在颤抖,盔甲在嗡鸣,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就连天空中的飞鸟,都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坠落,落地时已经七窍流血而死!
它只是叫了一声。
就这一声,五千官军的士气,崩了一半。
千户的脸白得像纸,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嘶声吼道:“弩车!所有弩车对准那妖物!放——!!!”
“崩!崩!崩!崩!崩!”
五架攻城弩同时发射!
五支重弩箭破空而出,每一支都足以洞穿城墙,此刻全部射向玄冥巨大的头颅!
玄冥甚至没有躲。
它只是缓缓转过头,竖瞳瞥了那五支箭一眼。
然后,张口,喷出一股墨绿色的雾气。
那雾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接触到重弩箭的瞬间——
嗤嗤嗤!!!
五支精钢打造的、附加了破魔符文的弩箭,就像投入熔炉的冰块,在半空中迅速变红、软化、最后化作五滩铁水,淅淅沥沥洒落!
“什么?!”千户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可是能射穿三尺厚城墙的破魔弩!就这么……化了?
玄冥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它动了。
百丈长的蛇身,移动起来却没有丝毫笨拙感,反而快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轰——!!!”
蛇尾横扫!
目标不是军阵前排的士兵,而是军阵后方那五架攻城弩所在的位置!
“快躲开!!!”负责弩车的士兵尖叫。
但来不及了。
蛇尾扫过的速度,超过了人类反应的极限。他们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带着钢刺的“墙壁”从侧面拍来,然后——
“砰!!!!!!”
五架攻城弩,连同周围三十多名操作士兵,像被巨锤砸中的玩具般,瞬间化为漫天碎木与血肉的混合物!
残肢、碎甲、断裂的兵器、混合着内脏的泥浆,噼里啪啦溅射开来,落在周围士兵的脸上、身上。
不少人当场就吐了。
更多的人开始后退,开始颤抖,开始……想逃。
“不许退!!”千户拔刀,一刀砍翻了一个转身逃跑的什长,“结阵!长矛手上前!弓箭手继续——”
他的命令再次中断。
因为玄冥的第二次攻击,来了。
这一次,它没有用尾巴。
而是低下头,蛇口大张,对准军阵最密集的中心区域——
深吸一口气。
方圆百丈的空气,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涌向那张深渊般的巨口。士兵们感觉自己要被吸过去,死死抓住身边的同袍、抓住插在地上的长矛、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
然后,玄冥吐出。
不是雾气,也不是毒液。
而是一道墨绿色的、凝实如实质的……吐息!
那吐息离开蛇口的瞬间,就化作一道直径超过三丈的恐怖洪流,像一条活着的毒龙,狠狠撞进军阵中心!
“轰隆隆隆——!!!”
接触的刹那,没有任何声音。
因为声音都被那吐息吞噬了。
人们只看见,吐息所过之处,所有的一切——人、马、兵器、盔甲、甚至脚下的泥土——都在瞬间化为飞灰!不是燃烧,不是腐蚀,而是最彻底的、分子层面的崩解!
一条宽三丈、长五十丈的“空白地带”,出现在军阵中央。
原本站在那里的一百多名士兵、二十多匹战马,消失了。
连灰都没剩下。
只有地面上一条深达三尺、边缘光滑如镜的沟壑,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都停了。
军阵中,还活着的士兵们,呆呆地看着那条沟壑,看着沟壑尽头那尊盘踞在山坡上、如同魔神般的黑色巨蛇。
然后,有人扔掉了手中的刀。
“当啷。”
第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一百声……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场金属的雨。
恐惧,终于压垮了所有的纪律、所有的荣誉、所有的战斗意志。
“跑……跑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来。
然后,溃逃开始了。
五千人的军阵,在损失了不到十分之一兵力的情况下,彻底崩溃。
士兵们扔下兵器,脱下碍事的盔甲,像一群受惊的兔子,哭喊着、推搡着、踩着同袍的身体,疯狂向山下逃窜。千户还在嘶吼着“不许退”,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溃逃的洪流中,甚至有几个逃兵嫌他挡路,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下来,踩着他的身体逃走了。
玄冥没有追击。
它只是缓缓低下头,竖瞳转向寨门的方向,看向那个站在尸体与鲜血中、浑身浴血的人类。
王铁柱也在看它。
他看着这条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融合了蛊皇本源与万年蛇妖、又被龙脉滋养的怪物,看着它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威能,看着山下那些狼狈逃窜的官军。
心里没有任何喜悦。
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悲哀。
他走到玄冥巨大的头颅前,抬起手,按在冰冷的鳞片上。
玄冥温顺地低下头,竖瞳里的暴戾与杀意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依恋的柔和光芒。
“回去吧。”王铁柱轻声说。
玄冥点点头,巨大的身躯开始缓缓退回裂缝。它游动的动作很轻,尽量避开寨子的范围,但仅仅移动时带起的风,就吹得寨墙上的木柱嘎吱作响。
当它完全消失在地底裂缝中后,裂缝开始缓缓合拢,墨绿色的雾气也渐渐消散。
阳光重新洒下来。
照亮了寨墙上那些尸体,照亮了地上那些血迹,照亮了那些幸存者脸上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
阿黎踉跄着走过来,脸上还挂着血和泪。
“他们……还会回来吗?”她问,声音嘶哑。
王铁柱沉默了很久,最终说:
“会。”
“而且下次来的,不会只是五千普通官军。”
他转过身,看向山下那些逃兵留下的满地狼藉——丢弃的兵器、散落的盔甲、还有那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然后,他抬头,望向北方。
望向那座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近在眼前的皇城。
“赵宸……”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风从山下吹来,带着血腥和焦土的气息。
没有人回答。
只有满山的尸体,和幸存者们压抑的哭声。
而更深的阴影,已经在地平线处悄然积聚。
下一次,来的会是镇妖司?
是白衣人?
还是……别的什么?
王铁柱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个铁匠铺里打铁的少年,回不去那个道观里画符的修士,回不去那个镇妖司里执掌大权的国师。
现在的他,是黑木部的庇护者,是玄冥的主人,是朝廷的头号钦犯,是……站在整个永昌王朝对立面的,逆贼。
路,越来越窄了。
但他还得走下去。
因为身后,已经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