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内的油灯忽明忽暗，将王铁柱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画。他靠在冰冷的玄铁壁上，袖中的黑匣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方才那黑影被吸入时的挣扎与惊恐，仿佛还残留在匣身的纹路里。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匣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方才情急之下摸索出的法子，能暂时隔绝匣内与外界的联系，也能让匣中被禁锢的魂魄保持相对稳定。此刻要探查对方的身份，需得让魂力穿透黑匣的禁制，这对他受损的神魂而言，无疑是一场耗费心神的硬仗。
王铁柱闭上眼，识海中的灵力按照《大梦真经》的法门缓缓流转。相较于《符箓真诀》的刚猛直接，这门功法更擅于牵引魂力，如蛛丝般纤细，却能探入最细微的缝隙。他凝神静气，将一缕凝练如丝的魂力从指尖引出，小心翼翼地缠上黑匣。
匣身的禁制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那是栖水镇甜梦井周遭的灵气所化，带着几分温润，却也异常顽固。王铁柱的魂力触碰到光晕的瞬间，便如陷入泥沼，每往前一寸都要耗费数倍心神。他咬了咬牙，识海中浮现出三张破禁符的虚影——这是他以残存灵力凝聚的符意，虽无实体，却能引动天地间的符力，为魂力开路。
“破。”他在心中低喝一声。三张符影化作流光，撞在淡青色光晕上。光晕剧烈波动，像是被石子砸中的水面，瞬间裂开一道细缝。王铁柱的魂力如离弦之箭，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黑匣内部是一片混沌的虚空，那黑影的魂魄被一团灰雾包裹着，正蜷缩在虚空中央，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似乎仍在承受着被强行剥离肉身的痛苦。王铁柱的魂力悬在半空，仔细打量着这道魂魄——身形中等，面容陌生，眉眼间带着一股常年习武之人的悍厉，却又藏着几分谨小慎微的怯懦。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镇妖司上下，从千户到小吏，他即便叫不全名字，也绝不会对一张脸如此陌生。这人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镇妖司，还敢深夜行刺？
王铁柱的魂力缓缓降下，如一片羽毛般落在黑影魂魄的肩头。对方的魂魄猛地一颤，像是感觉到了外来者，却因黑匣的禁锢无法动弹，只能发出一阵无声的嘶吼。王铁柱没有理会，魂力顺着对方的脖颈向上蔓延，最终停在那虚幻的鼻孔前。
要探入记忆，需得从魂魄的“窍”入手。鼻孔对应着魂魄中“嗅”的感知，虽不如眼耳直接，却最不易引起剧烈反抗。王铁柱屏住呼吸，将那缕魂力再凝三分，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轻轻探入黑影的鼻孔。
细线刚进入寸许，便遇到了阻碍。那是对方残存的意志在抵抗，像是一扇紧闭的木门，死死抵着外来者。王铁柱没有硬闯，而是让魂力细线放缓速度，模仿着对方魂魄的波动频率，一点点渗透进去。这就像潜入敌营的密探，换上对方的衣甲，才能在营中畅行无阻。
半个时辰后，魂力细线终于穿过层层阻碍，抵达了黑影魂魄的“识海”。这里是记忆的储藏地，无数片段如散落的书页，漂浮在灰蒙蒙的空间里。有的闪烁着金光，是刻骨铭心的记忆；有的黯淡无光，早已被遗忘；还有的被黑气缠绕，显然是不愿被触碰的隐秘。
王铁柱的魂力化作一道微缩的身影，站在这片记忆之海中，目光扫过那些漂浮的片段。他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释放出一丝温和的气息——这是《大梦真经》的妙用，能安抚魂魄的躁动，让记忆片段更易被触碰。
最先飘到他面前的，是一段模糊的童年记忆。破旧的茅屋，漏雨的屋顶，一个妇人在灶台前忙碌，锅里飘出野菜粥的清香。王铁柱没有停留，这类无关紧要的记忆，对他来说毫无价值。
他的魂力身影继续向前，穿过一片记录着刀光剑影的记忆片段——那是此人年轻时习武的经历，拳打沙袋，剑劈木桩，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痕。王铁柱依旧没有停下，直到他看到一段笼罩着淡淡暮色的记忆。
那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堡寨，寨门上方悬着一块黝黑的铁匾，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大字：铁符堡。
王铁柱的魂力身影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铁符堡。那是他年轻时待了整整十年的地方，是他从一个懵懂少年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堡主之地。堡内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棵老槐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眼前这段记忆里的铁符堡，既熟悉又陌生——寨门的铆钉比他记忆中少了三颗，堡内的练武场边缘多了一排新栽的柳树，那是他离开前绝不可能有的景象。
他的魂力小心翼翼地探入这段记忆。画面开始流动，夕阳的金辉洒在堡墙上，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正站在练武场中央，身边跟着十几个随从，眼前的黑影那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垂首听着公子说话。
“……铁符堡虽偏，但地势险要，堡主王铁柱又是个难得的奇才，留在这里，正好替本王盯着南边的妖族动向。”年轻公子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影青年连忙躬身：“属下明白，定不负王爷所托。”
王爷？王铁柱的心猛地一沉。他在铁符堡当堡主时，赵宸还未登基，正是以“宸王”之名镇守南疆的时候。
记忆中的画面突然拉近，年轻公子转过身来。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正是年轻时的赵宸！只是那时的赵宸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锐利，不像如今这般深不可测。
而站在赵宸身后的黑影青年，正抬眼偷偷打量着铁符堡的布局，目光在堡内的符塔和兵器库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低下头去，生怕被人察觉。
王铁柱的魂力身影如遭雷击，在记忆之海中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起来了。大概是他执掌铁符堡的第五年，赵宸确实来过一次堡里。那时赵宸刚平定南疆的一场妖乱，路过铁符堡，说是要歇脚一日。他当时还亲自设宴款待，陪着赵宸查看了堡内的防务，两人相谈甚欢，赵宸还赞他管理有方，是栋梁之材。
可他从未见过这个黑影青年！
记忆中的画面继续推进。赵宸在铁符堡住了两夜，第三日清晨便离开了。而这个黑影青年，竟是在赵宸离开的前一晚，悄悄留在了堡里。他没有住在客房，而是被安排进了堡外的一处废弃柴房，平日里从不露面，只在深夜出来，借着月光探查堡内的布置，尤其是符塔的位置和守卫换班的规律。
王铁柱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符塔是铁符堡的核心，里面存放着他炼制的数百张高阶符箓，还有一部记录着堡内防御阵眼的秘图。若是被人摸清了符塔的底细，整个铁符堡的防御便如同虚设。
他仔细回想当年的细节——赵宸离开后，他确实觉得堡里的气氛有些异样，有一次深夜巡查，似乎看到柴房那边有火光闪过，当时以为是守夜的杂役在取暖，并未在意。还有一次，符塔的门锁似乎被人动过，但他检查后没发现异常，只当是自己记错了。
原来如此。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竟是此人留下的痕迹。赵宸当年带他来铁符堡，根本不是歇脚那么简单，而是安插了一枚棋子在他身边。而他，这个自诩警惕的铁符堡堡主，竟然被瞒了整整五年！
王铁柱的魂力在记忆之海中翻涌，愤怒与寒意交织着，几乎要将这缕魂力撕裂。他强压下心头的激荡，继续翻看后续的记忆。
黑影青年在铁符堡待了半年，摸清了所有他想知道的东西，便悄然离开了。之后的记忆，大多是他在各地辗转，替赵宸传递消息，偶尔也执行一些隐秘的任务——监视某个官员的动向，探查某个妖族的巢穴，手段利落，从不留下痕迹。
直到三年前，此人被调入镇妖司，成了一名不起眼的暗卫，直接听命于镇妖司的最高层，平日里隐于暗处，连副总管张迁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王铁柱的魂力停在一段三个月前的记忆片段前。那是在一间密室里，烛火摇曳，一个穿着蟒袍的身影背对着黑影，声音低沉：“王铁柱越来越碍眼了，镇妖司不能留他。你去办，做得干净些。”
黑影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只是他神魂强大，又有炼妖葫在手……”
“无妨。”蟒袍身影打断他，“他的魂灯已经动了手脚，只要他回镇妖司，便会灵力滞涩，形同凡人。你只需在牢里结果了他，对外只说他畏罪自尽即可。”
“是。”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王铁柱的魂力身影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蟒袍身影……能穿蟒袍，又能调动镇妖司的暗卫，还能对他的魂灯动手脚……除了当今圣上赵宸，还能有谁？
他想起自己当年如何带着铁符堡的弟兄们帮赵宸冲锋陷阵，如何以符箓之术为他稳固后方，如何在他登基后殚精竭虑地打理镇妖司，镇压妖邪，护国安民。他以为自己与赵宸是君臣，更是兄弟，却没想到，对方早在多年前就在他身边埋下了棋子，如今更是要置他于死地。
李千户的死，恐怕也不是简单的陷害同僚，而是赵宸清理镇妖司的第一步，目的就是为了削弱他的势力，让他孤立无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与愤怒涌上心头，王铁柱的魂力再也维持不住形态，开始剧烈波动。黑匣内的黑影魂魄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摇，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残存的意志化作一柄黑刃，狠狠刺向他的魂力。
王铁柱猛地回过神，心中一凛。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他强提精神，将《大梦真经》运转到极致，魂力瞬间凝聚成盾，挡住了黑刃的攻击。同时，他不再留恋那些记忆，魂力如潮水般退离黑影的识海，顺着原路返回自己的识海。
当最后一丝魂力脱离黑匣时，王铁柱猛地睁开眼，胸口一阵翻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鲜血滴落在玄铁地面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迹，只是紧紧攥着袖中的黑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原来，他倾尽心力辅佐的，竟是这样一个猜忌成性、心狠手辣的君主。
原来，他视若根基的镇妖司，早已成了对方铲除异己的工具。
原来，从铁符堡那时起，他就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里。
王铁柱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震惊与愤怒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靠在墙壁上，开始默默盘算。
赵宸要杀他，镇妖司里遍布对方的眼线，他如今身陷囹圄，神魂受损，看似毫无胜算。但他还有炼妖葫里的蛇尊魂魄，还有安魂塔里的林守正，还有袖中这个能装魂魄的神秘黑匣，更重要的是，他还有自己——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能在铁符堡站稳脚跟，能辅佐赵宸登基的王铁柱。
“赵宸……”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既不义，就别怪我不仁。”
牢房外传来巡逻卫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王铁柱迅速收敛气息，重新变回那副虚弱不堪的样子，靠在墙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什么国师，什么君臣，都已烟消云散。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活着出去，查清所有真相，让那些算计他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黑匣在袖中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他的决心。王铁柱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