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水镇,“听雨轩”茶馆二楼临街的简陋客房内。
陆明闩紧房门,又在门后贴上一张静音符与一张示警符,方才略微松了口气。窗外街市已乱作一团,惊呼哭喊声中夹杂着关门闭户的砰砰声。他透过窗缝向外望去,镇西方向溢出的灰白雾气,已如贪婪的触手,悄然蔓延过两条街巷,所过之处,光线扭曲暗淡,寻常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发黑,连砖石墙壁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滑腻的水汽。
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愈发浓重,即便隔着门窗符咒,也丝丝缕缕渗透进来,闻之令人头晕目眩,心生烦恶。陆明不得不运转《清心诀》,识海中观想镇妖司的“斩邪印”虚影,方能保持灵台清明。
“雾气扩张,影响力剧增……已非普通阴邪作祟,疑似有‘域’之雏形,或连通未知邪异空间……”陆明心中飞速判断,脸色凝重至极。他原本打算再观察一两日,收集更多线索,但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打乱了一切。雾气扩散速度不快,却坚定不移,照此下去,不出半日,大半个栖水镇都将被笼罩。届时,镇中数千百姓,恐将尽数沦为那“甜梦井”的饵食!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将这里的最新、最紧急情况上报!
他快步走到房中那张粗陋的木桌前,桌上早已备好特制的黄裱纸、掺入朱砂与微量妖兽血炼制而成的“灵犀墨”,以及一支笔尖凝聚着微弱灵光的符笔。这是镇妖司外出执行任务的修士标准配备,用以书写紧急传讯。
陆明铺开黄裱纸,屏息凝神,提笔蘸墨。笔尖落纸,并非书写寻常文字,而是以一种特定的、蕴含加密信息的符纹结构为骨架,在其中嵌入关键信息。他下笔飞快,符纹流转间,将“栖水镇、甜梦井、无尸吞噬、幻象诱惑、雾气扩张、疑似形成‘邪域’、危险等级极高、请求司内紧急研判并速派强力支援”等核心信息,以神念引导,烙印于符纹节点之中。
完成主体内容后,他笔锋不停,在纸张四角与中央迅速勾勒出数道小型符阵——有加固符文的“固形阵”,有防止窥探的“隐迹阵”,有锁定接收者的“定向阵”,还有最关键的、以自身一缕精血气息为引的“命魂阵”。此阵与镇妖司内留存的他的“魂灯”相连,可确保信息真实无误来自他本人,且能一定程度上反映书写者的状态。
最后一笔落下,整张黄裱纸微微一亮,旋即光华内敛,变得坚韧异常,触手生温。
陆明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沿特定轨迹折叠。他的手指稳定而灵巧,仿佛做过千百次。不过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翼展约半尺的纸鹤便出现在他掌心。纸鹤通体泛着淡淡的黄晕,鹤眼处以朱砂点就,隐隐有灵光流转。
“去!”陆明低喝一声,将纸鹤向敞开的窗户方向一抛,同时掐动法诀。
纸鹤离手,并未坠落,而是双翼一振,翩然飞起!初时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适应了空气,飞行轨迹变得流畅优美。它绕着陆明盘旋一周,鹤首轻点,仿佛致意,随即化作一道淡黄色的流光,“嗖”地一声穿出窗户,直冲云霄!
在脱离陆明视野、飞升至足够高度的刹那,纸鹤周身符纹全面激发!黄光大盛中,它的形体迎风便长,材质也由纸张迅速转化为介于虚实之间的灵光之体,眨眼间便化作一只神骏非凡、翼展过丈的淡黄色灵鹤!灵鹤清唳一声,声裂云霄,辨明方向后,双翅鼓动罡风,以远超凡鸟的速度,向着永昌王朝京城的方向疾飞而去!
目送灵鹤消失在云天之际,陆明心中稍安。传讯已发出,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坚守,尽可能阻止雾气扩散,保护百姓,等待支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那甜腻气味带来的不适与隐隐躁动,开始检查随身法器符箓,准备冒险靠近雾气边缘,尝试布置一些阻隔或净化性的临时符阵。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全神贯注准备应对眼前危机时,身后墙壁上,那层因为雾气渗透而变得格外湿滑的阴影里,一丝微不可察的、比雾气更加晦暗的扭曲,正悄然蔓延,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无声地向他靠近。
永昌京城,镇妖司总部。
核心区域,一座守卫森严、布满了层层叠叠防护与警戒阵法的幽静殿宇内,灯火长明。这里便是“魂灯殿”。
殿内并无寻常灯盏,取而代之的是沿着墙壁排列的数百座青铜灯台。每座灯台上,都悬浮着一朵静静燃烧的、颜色各异的火焰。火焰大小、明暗、稳定程度各异,代表着其主人在外的状态。这些便是镇妖司重要成员以秘法祭炼的“本命魂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且能一定程度反映主人的气血、魂力乃至情绪波动。
此刻,值守魂灯殿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刻板的老修士。他正盘坐在殿中央的蒲团上,例行公事地以神识扫过一排排魂灯。突然,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两道精光射向大殿右侧中段的一盏灯台!
那盏灯台上的火焰,原本呈稳定的青白色,代表着主人陆明状态正常,气血平和。然而就在刚才那一瞬,青白色火焰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曳了一下,颜色骤然转为一种诡异的暗红,随即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了火源!
老修士脸色剧变,霍然起身!他认得那盏灯,属于外派至东南栖水镇调查“甜梦井”事件的探员陆明!
“不好!”老修士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掠至那灯台前,双手疾速掐诀,试图以殿内阵法之力稳固魂火,并追溯变故根源。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烛芯燃尽。
那朵已然黯淡到极致的暗红色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彻底、干脆地熄灭了。灯台上,只留下一缕袅袅的青烟,以及残留的、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死寂气息。
魂灯灭,人踪渺。
老修士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他值守魂灯殿超过三十年,见过不少魂灯熄灭的场景,但像这般毫无征兆、瞬间由正常转为诡异暗红再彻底熄灭的,极其罕见!这通常意味着,灯主遭遇的不是寻常战斗死亡,而是某种极其诡异、迅速、可能涉及魂魄层面直接侵蚀或吞噬的恐怖袭击!
“栖水镇……甜梦井……”老修士喃喃道,苍老的脸上布满骇然。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疾步冲出魂灯殿,以最快的速度,直奔镇妖司中枢议事堂!
议事堂内,气氛肃穆。
铁柱端坐于主位之上。与数月前那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的模样相比,如今的他已然“恢复”了大半。虽然面容依旧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深刻的皱纹记载着过往的劫难,但那双眼睛却重新变得深邃明亮,锐利如昔,甚至更添了一份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洞察。只是他那一头如霜似雪的长发,再也无法转黑,整齐地束在脑后,成为那场牺牲与救赎的永久见证。
他的气息沉凝如山岳,虽然修为尚未完全恢复到巅峰,但神魂补全、塔魂归元后,对力量的掌控与理解达到了新的层次,周身隐隐流转着一股圆融而威严的道韵。此刻,他手中正拿着一份刚刚由灵鹤送达、来自栖水镇陆明的紧急传讯符纸,刚刚以秘法解读完毕,眉头紧锁。
“……疑似形成‘邪域’……雾气主动扩张……危险等级极高……”铁柱低声念着关键信息,眼中寒光闪烁。这口“甜梦井”的诡异与危害,远超一般上报的灵异事件。他正欲招来下属,传令让陆明务必谨慎,不可贸然行动,等待司内派遣更资深、更擅长处理此类事件的队伍前往,同时准备亲自书写一道加固封印、暂阻雾气的远程符令发往栖水镇——
“报——!”
一声急促甚至带着惊恐的呼喊在堂外响起,打断了铁柱的思绪。紧接着,魂灯殿那位老修士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也顾不得全礼,脸色煞白地急声道:“国师!大事不好!派驻栖水镇的探员陆明……他的本命魂灯……刚刚……熄灭了!”
“什么?!”堂内几位在场的副司主、长老闻言,皆是大惊失色,霍然起身。
铁柱握着传讯符纸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老修士惊慌的脸上,又缓缓移向手中那张仿佛还带着陆明书写时温度的符纸。传讯符刚刚解读完,魂灯就灭了?这意味着陆明很可能是在发出传讯后极短的时间内,便遭遇了不测!
那口井……竟凶险至此?连镇妖司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探员,都支撑不到支援到来,甚至可能连发出第二道预警都来不及?
一股冰冷的怒意与沉重的责任感,瞬间攥紧了铁柱的心脏。陆明是他麾下的精锐,年轻有为,行事稳妥。更重要的是,栖水镇数千百姓正面临灭顶之灾!
“国师!”一位副司主急声道,“陆明魂灯熄灭,栖水镇情况恐已极度恶化!属下请命,即刻带领‘荡魔队’精锐,乘坐飞舟,全速赶往栖水镇!”
“不。”铁柱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站起身,那一头白发在议事堂明珠的光辉下格外醒目。
“陆明传讯中提及,雾气扩张,疑似形成‘邪域’。寻常手段,恐难应对。荡魔队虽精通战斗,但此等诡异之事,非人多可破。”铁柱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与千里山河,看到那座被灰白雾气笼罩的绝望小镇。
“此事,我亲自去。”
“司主!”众人皆惊。铁柱司主重伤初愈,白发为证,岂可再亲身犯险?
“我意已决。”铁柱抬手,止住众人的劝阻,“我神魂初复,正需一场真正的‘试炼’,来验证如今的道与法。此井诡异,吞噬生灵不见尸,惑人心神于无形,恰与我新得的‘安魂塔’之力或有相克相生之处。何况,”他顿了顿,声音微沉,“陆明是我镇妖司的人,他殉职于探查途中,我身为司主,岂能安坐后方?”
“王副司主,你即刻调拨三艘最快的‘穿云梭’,装载破邪、净秽、镇魂类符箓法器,并精选二十名擅阵符、懂医理、心智坚定的好手随行。”
“李长老,你坐镇司内,协调各方,若栖水镇情况继续恶化,可酌情启动‘乙三’级应急预案,必要时可请陛下调动附近驻军协助疏散百姓。”
“魂灯殿继续密切关注所有外派人员魂灯,若有异动,立即通报。”
指令清晰果断,众人见铁柱心意已决,且安排周详,只能凛然应命。
铁柱走回案前,将陆明那份传讯符纸小心收起。他又从怀中取出那柄陪伴他多年、如今更是刻有辅助符阵的小铁锤,以及那枚太初养魂玉,轻轻摩挲。最后,他的神识沉入眉心祖窍,那座微缩的九层安魂塔虚影正静静旋转,与他神魂浑然一体。
“林先生,或许又要借你之力了。”铁柱心中默念。塔内沉寂的梦魂之力微微荡漾,似有回应。
他抬起头,白发如雪,眼神如铁。
“半炷香后,司前广场集合出发。”
“目标,东南,栖水镇。”
“我倒要看看,那口‘甜梦井’,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敢如此猖獗,吞噬我镇妖司的人!”
话音落下,一股久违的、属于永昌守护神的磅礴气势,虽稍显内敛,却更加深沉厚重,自铁柱身上缓缓升起,弥漫整个议事堂。
国师亲征,白发人镇邪妖。
栖水镇的迷雾,即将迎来最严峻的考验。而那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甜梦古井,也将直面它或许从未预料过的、一位从神魂崩毁中涅盘归来的符铸大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