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守正提出“炼化安魂塔”的构想,已过去七七四十九日。
这四十九日,铁柱几乎寸步不离乱葬岗,以塔为庐,与这座凝聚了他一魂、承载了百年怨灵救赎的九层铁塔朝夕相对。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塔身散发的微薄滋养,而是开始以残存的神识,如同最细致的工匠,一寸寸地“抚摸”、“阅读”塔身内外那无数繁复的符纹。
过程远比预想的艰难。
安魂塔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精密的符纹复合体,融合了安魂、往生、洗怨、固魂、梦境引导等多种法则。更关键的是,塔的核心是他自己的“爽灵”一魂,如今这魂已与塔身、与林守正的梦魂之力、与无数符纹深度融合,形成了一个独特而稳固的“塔魂”整体。炼化它,不是简单的滴血认主,而是要理解、沟通、并最终将自己的主意识,重新“烙印”到这个复杂系统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建立超越物理铸造的、灵魂层面的绝对掌控。
起初,铁柱的神识稍一深入塔身符纹,便会感到强烈的排斥与混乱。那些符纹中流转的力量,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自己符铸之道的基础,陌生的是经过《大梦真经》之力调和、与塔魂融合后的全新形态。他的神识如同盲人摸象,处处碰壁,进展缓慢。
但他没有气馁。胸口的太初养魂玉持续提供着温养与稳定,林守正作为塔灵,也时常从内部给予一些模糊的指引与呼应。铁柱日夜参悟,将自己对《符箓真诀》下卷“外符补缺”、“心印流转”理念的理解,与对塔身符纹的实际感受相结合。
他开始尝试不再用神识“强探”,而是以一种“共鸣”与“倾诉”的方式。
他盘坐塔前,闭目凝神,不再刻意去解析符纹结构,而是将自己残魂的波动,调整到与塔身散发的那种同源气息尽可能一致。他回忆年少时在铁匠铺打铁的专注,回忆第一次成功画出符箓的喜悦,回忆守护永昌、见证黎民安居的责任与满足,也回忆割舍爽灵、铸就此塔时的决绝与悲悯……他将这些情感、记忆、道心,化为最纯粹的精神波动,如同潺潺溪流,缓缓“流淌”向安魂塔。
起初,塔身毫无反应。
但铁柱坚持不懈。日升月落,风霜雨雪,他的身形在塔前愈发瘦削,白发在风中凌乱,唯有眼神愈发清澈坚定,与塔“交流”的精神波动也愈发纯粹、绵长。
第二十八日,变化初现。
当铁柱再次沉浸于那种“共鸣”状态时,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回应——仿佛来自塔身最深处,那属于他自己“爽灵”一魂的、带着亲切与依恋的“轻吟”。紧接着,塔身最底层的几道基础固魂符纹,微微亮起,光芒柔和,不再排斥他的神识,反而主动引导着他的感知,让他“看清”了那一片区域符力流转的细微轨迹。
“有效!”铁柱心中振奋。这不是强行突破,而是获得了“钥匙”,被系统自身接纳。
他更加耐心,以此为基础,一点一点地扩大“共鸣”范围,如同水滴石穿,又如春风化雨,以自身本源道心为桥梁,逐步与塔魂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
塔灵林守正也在这过程中不断给予协助。他主动调节塔内梦境之力与符纹之力的平衡,在关键节点减弱阻力,甚至将自身对《大梦真经》的部分理解,化为纯净的意念片段,传递给铁柱,帮助他理解塔魂中那些非符铸体系的力量构成。
炼化的过程,也是铁柱对自身之道、对魂魄本质、对“器”与“魂”关系重新深入理解的过程。许多以往在《符箓真诀》下卷中晦涩难明的理论,在此刻与实践结合,豁然开朗。
第四十二日,炼化进程过半。铁柱的神识已能初步连通塔身上下七层的主要符纹节点,对塔魂的整体结构有了清晰把握。但要完成最终的、彻底的心神烙印与掌控合一,还差最核心、也最艰难的一步——突破塔心最核心的“魂符结界”,与作为塔魂绝对核心的“爽灵”本源,以及作为调和剂的“林守正梦魂核心”,建立无分彼此的联系。
这需要磅礴而精纯的神魂力量进行最后的“熔铸”与“烙印”。然而,铁柱的神魂本就残缺,这些日子持续的深度共鸣与炼化,更是几乎榨干了他残魂的最后一丝潜力。他面色惨白如鬼,身形摇摇欲坠,每一次将神识探向塔心,都如同在撕裂自己的灵魂,剧痛钻心,视野发黑。
“不行……力量不够……就差最后一步了……”铁柱咬紧牙关,嘴角渗出鲜血,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他能感觉到,塔魂已经在呼应他,那核心处的“爽灵”在呼唤回归,林守正的梦魂也在主动敞开,可他的主魂如同力竭的旅人,看到了家园的门扉,却无力推开。
胸口的太初养魂玉光芒急闪,竭力输送着温养之力,但也只能勉强维持他不立刻崩溃,无法提供冲关所需的爆发性魂力。
就在这功亏一篑的绝望时刻,塔灵林守正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平静,在铁柱心间清晰响起:
“铁柱国师,停手吧。”
铁柱一怔。
“你的心意,你的道心,林某已全然感知。你能至此,已属不易。然人力有时而穷,你魂力已竭,强行为之,恐有魂飞魄散之虞。”林守正的声音带着一丝歉然,“此事因我而起,这安魂塔亦因我之怨念而铸。如今,也该由我来助你完成这最后一步。”
“林先生,你意欲何为?”铁柱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本是一缕残怨,得你舍魂铸塔,方有新生,得悟前非,更蒙你允我以此塔行安魂善事,已偿平生所愿。”林守正的魂音愈发缥缈,却透着一股释然的暖意,“我之梦魂,与塔身、与你之‘爽灵’早已深度融合,成为这塔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维持塔身梦境安魂之能的关键。如今,我便将这融合后的、属于我的这部分魂力与灵性……彻底‘燃尽’,化为最精纯的‘魂源之火’,助你冲破最后关隘,完成炼化,并使你之‘爽灵’得以无损回归!”
“不可!”铁柱大惊,急道,“林先生,你若如此,岂非魂飞魄散,永绝于世?万万不可!炼化之事,可从长计议,我……”
“莫要再说。”林守正打断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意已决。铁柱国师,你之仁勇,你之坚守,令我钦佩,更令我看到了人间尚有希望。我之残生,能为助你这样的守护者尽一份力,为这曾让我怨恨、亦让我留恋的人间再添一分光明,远胜于在这塔中浑噩度日。”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况且,谁说我会彻底消失?我的意识或许会消散,但我之梦魂本质、我对《大梦真经》的感悟、我百年沧桑的心境,早已与塔魂、与你的‘爽灵’交织难分。当我燃尽灵性助你时,这些‘印记’亦将随‘魂源之火’融入你的神魂。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将成为你神魂记忆与感悟的一部分……以另一种方式,与你一同见证这世间未来。这,或许也是一种不错的归宿。”
“林先生……”铁柱喉头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知道,林守正去意已决。这位历经百年苦难、最终放下屠刀、寻得救赎的读书人,选择以最彻底的方式,回报他的度化之恩,也完成自己生命的最后升华。
“莫作儿女之态。”林守正最后的声音,带着读书人的洒脱与豪迈,“铁柱国师,守住本心,护好这人间。我……去也!”
话音未落!
安魂塔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不是符纹的暗金,也不是养魂玉的温白,而是一种纯净如琉璃、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梦境色彩与沧桑感悟的七彩光华!塔身剧烈震动,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安魂与献身之曲。
塔心深处,一股温暖、磅礴、精纯到不可思议的魂力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汹涌澎湃地沿着铁柱早已建立的共鸣通道,轰然注入他枯竭的识海与残魂之中!
那不是蛮横的灌输,而是充满了林守正最后意志的、主动的融合与献祭!
在这股浩瀚魂力的支撑与引领下,铁柱残存的主魂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啸,势如破竹地冲破了塔心最后的“魂符结界”!他的意识,终于毫无阻碍地、彻底地拥抱了那熟悉又陌生的“爽灵”本源,也接纳了其中深深烙印的林守正的所有“印记”!
“轰——!”
仿佛开天辟地的一声巨响在灵魂深处炸开,却又寂静无声。
铁柱感到自己的整个存在,都在这一瞬间被打破、重组、升华!那冰冷了许久的、属于爽灵魂的“空洞”被彻底填满,不,是超越了曾经的“满”!因为回归的不仅仅是原来的爽灵,更有与安魂塔千锤百炼后更加强韧纯粹的塔魂本质,以及林守正燃尽灵性献祭而来的、包含了梦魂特性与百年感悟的宝贵“资粮”!
他的三魂七魄,在这一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圆满和谐的方式,重新归位、稳固、融合!神魂强度不仅恢复如初,甚至更胜往昔,多了一份历经劫难后的深沉与包容,多了一份掌控梦境的玄妙感知。
眉心祖窍(魂窍)之中,原本暗淡的“星辰印”虚影骤然爆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的星光!而在星辰印下方,一座微缩的、凝实无比的九层安魂塔虚影缓缓旋转,与星辰印交相辉映,塔身符纹流转,与铁柱的神魂波动完美同步。这座塔,已不再是外物,而是成为了他本命神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他的“神魂法器”,是他的“第二魂窍”!
铁柱缓缓睁开双眼。
眼中的世界,截然不同了。
色彩更加鲜活饱满,空气中灵气的流动轨迹清晰可见,远处虫鸣鸟叫、风吹草动的细微声响尽收耳底,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天地间某种宏大而和谐的“韵律”。更重要的是,那种困扰他许久的、思维迟滞、记忆模糊、情感钝化的感觉一扫而空!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敏锐、通透!百年来所学所历,符箓真诀的上下卷精义,铸塔以来的种种感悟……一切知识、记忆、情感都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且彼此融会贯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依旧苍老,皱纹依旧深刻,白发依旧如雪——那是生机与寿元损耗的外在表现,非神魂补全可逆转。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原本滞涩微弱的气机,此刻在圆满神魂的统领下,已开始自发地、顺畅地缓缓流转,虽然远未恢复巅峰修为,却已重新踏上了修行的正轨,且根基似乎更加浑厚。
他心念微微一动。
身前巍峨的九层安魂塔,骤然发出柔和光芒,庞大的塔身开始迅速缩小、虚化,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声没入他的眉心,安静地悬浮于祖窍之内,与那星辰印相伴旋转。
再一动念,安魂塔的虚影在他掌心浮现,滴溜溜旋转,可大可小,可虚可实。他感到自己对此塔拥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塔内的一切符纹、力量、乃至那依然存在、只是陷入了最深层次沉睡(林守正意识消散后,其梦魂本源与塔魂融合的“惰性”状态)的梦魂之力,都如臂使指。他甚至能感知到,通过此塔,他对魂魄、梦境、安魂净化等领域的理解和操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林先生……”铁柱望向原本铁塔矗立、如今空空如也的地面,郑重地躬身,长揖到地。那里,只留下一圈焦黑的塔基痕迹,证明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没有回应。但铁柱能感觉到,自己神魂深处,多了一份沉静沧桑的底蕴,多了一些关于梦境、关于人性、关于百年悲欢的独特感悟。那便是林守正留下的“印记”,无声,却永在。
“铁柱,必不负先生所托。”他低声立誓,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秋风拂过他雪白的长发与苍老却挺直的脊梁。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他不再是那个残缺濒死的国师。
他是神魂圆满、塔魂归元、承载着一位智者最后馈赠与期望的——铁柱。
安魂塔在手(在心),道途重续。
前路依旧漫漫,但灵台已明,心灯长耀。
这人间山河,他将继续守护下去。以这残存之躯,以这补全之魂,以这座融入生命的——安魂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