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符堡的胜利喜悦如同晨露般短暂。就在人们为妖军变回人类而欢呼，为失散的亲人重聚而泣涕时，远在皇城的张启山并未因计划受挫而暴怒。他静立于曾经的金銮殿废墟之上，胸口那枚黑色漩涡印记缓缓旋转，仿佛在感应着远方铁符堡内涌动的人心。
“愚昧。”他轻嗤一声，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讥讽，“以为将妖物变回人形就能解决一切？人心，才是最易挑动的弦。”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特制的符箓。这符纸并非寻常黄纸，而是用怨念深重的亡者皮肤鞣制而成，上面的符文蜿蜒如毒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以恨为墨，以怨为引，唤众生心魔，启往昔仇痕。”
张启山喃喃念咒，随即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精元的舌尖血喷在符箓之上。那血液并非鲜红，而是泛着诡异的紫黑色，一接触符纸，立刻被吸收殆尽。
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股浓稠如墨的黑雾，冲天而起。那黑雾在空中不断扩张，最终形成一片巨大的乌云，迅速向铁符堡方向飘去。乌云所过之处，阳光黯然失色，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铁符堡内，人们正在忙碌着安置那些刚刚恢复人形的同胞。虽然气氛有些微妙，但大多数人还是抱着宽容和理解的态度。毕竟，这些人都曾是妖法的受害者。
铁柱站在广场中央，监督着临时医疗点的搭建。赵宸在一旁协助指挥，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看来我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赵宸轻声道，看着一个年轻的铁符堡士兵正小心翼翼地给一个刚刚恢复的老者喂水。
铁柱点头，目光深远：“仇恨只会滋生更多的仇恨，唯有理解才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注意到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那朵诡异的乌云已经飘至铁符堡上空，遮天蔽日，使得白昼如同黄昏。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
“要下雨了吗？”有人疑惑地抬头。
铁柱皱眉凝视着那乌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能感觉到那云中蕴含的不是水汽，而是一种阴冷、污浊的能量。
“大家小心！这云不对劲！”他高声警告。
但为时已晚。
乌云开始降下雨水，那并非普通的雨水，而是浓稠如墨的黑色液体。雨水落在人们身上，并不湿衣，却仿佛有生命般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起初，人们只是困惑地擦拭着落在身上的墨雨，但很快，变化开始了。
一位正在照顾伤员的妇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名叫秀娘，她的儿子在三天前的妖军袭击中惨死。原本她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专注于帮助其他幸存者。但此刻，一股强烈的恨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升起。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儿子被猪头妖物撕碎的画面，那些血腥的细节变得异常清晰。而眼前，一个刚刚从猪头妖变回人形的男子正躺在那里，接受着她的照顾。
“是你…”秀娘的手开始颤抖，眼中的善意逐渐被仇恨取代，“是你杀了我儿子！”
那男子茫然地抬起头：“大嫂，你说什么？我…我不记得…”
“就是你！”秀娘尖叫着将手中的水碗砸向男子，“你们这些妖怪！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装什么无辜！”
类似的场景在铁符堡各处上演。
老兵李大胆原本正扶着一个刚刚恢复的年轻人坐下，突然，他脑海中浮现出战友被蛇身妖物勒断骨头的惨状，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形与那蛇妖如此相似…
“滚开！”李大胆猛地推开年轻人，眼中布满血丝，“别碰我！”
广场另一边，赵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变化。一个刚才还对他感激涕零的中年男子，此刻却用仇恨的目光瞪着他。
“你们铁符堡…明明有能力早点救我们，却等到我们变成怪物…”男子咬牙切齿道，“是你们让我们受苦！是你们的错！”
铁柱试图安抚骚动的人群，但他的声音被越来越多的争吵和怒骂淹没。墨雨仍在不停落下，每一滴都在人们心中种下猜疑和仇恨的种子。
那些刚刚恢复人形的人们起初是困惑和委屈，但随着墨雨的渗透，他们心中也涌起了怨愤。
“我们也是受害者啊！”一个前身是硬甲怪虫的男子大声辩解，“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装恢复？”有人反驳，“说不定哪天又变回妖怪害人！”
“对！不能信任他们！”
“应该把他们关起来！”
仇恨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铁符堡内原本和谐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的对峙。
铁柱和赵宸被迫将人群分开，铁符堡原居民在一侧，恢复人形的在另一侧。中间由士兵们组成人墙隔开，但即便如此，双方仍在不断互相指责、辱骂。
“大家冷静！”铁柱站在高处，声音中灌注了符力，勉强压过喧嚣，“这是妖道的诡计！他在利用我们的记忆和情感！”
“什么诡计！”一个失去全家的老妇人哭喊着，“我亲眼看见我孙子被那些怪物吃掉！现在你告诉我这些怪物是无辜的？”
“他们当时被控制了神智！”赵宸试图解释，“他们自己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一个年轻士兵冷笑，“我弟弟被那个…”他指向对面一个瘦弱的青年，“被那个变成多手蜈蚣的怪物踩成了肉泥！现在你告诉我他是受害者？”
对面的人群中响起愤怒的回应：“我们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撒谎！”
争吵再次升级，有人开始向对面投掷石块。士兵们艰难地维持着秩序，但就连他们中也有人开始动摇——谁没有在妖军袭击中失去过亲人朋友？
铁柱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他转头看向赵宸，发现对方的眼中同样充满了无力感。
“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这场墨雨。”铁柱低声道，“否则仇恨只会越来越深。”
赵宸点头：“但我试过了，这雨不寻常，普通方法无法阻挡。”
夜幕降临时，墨雨终于停了。但铁符堡内的紧张气氛却有增无减。铁柱和赵宸被迫将人群分开安置，恢复人形者被安排在城堡西侧，原居民在东侧，中间有士兵巡逻，防止冲突。
即便如此，整夜仍不时传来争吵和打斗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铁柱巡视营地时，发现两侧人群已经泾渭分明。就连孩子们也被大人教导着远离“那些人”。曾经一起对抗妖军的战友，如今彼此怒目而视。
最让铁柱心痛的是，他发现就连自己内心也偶尔会闪过怀疑的念头。当他看到一个前身是蜈蚣巨怪的男子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怪物摧毁城墙的画面，一股怒意油然而生。
“连我也…”铁柱震惊于自己的反应，连忙运转符力，平复心境。
赵宸的情况也不乐观。作为领导者，他必须保持公正，但每当看到那些恢复人形者，他总会想起在妖军袭击中牺牲的将士们。
“铁柱，我们该怎么办？”深夜，两位好友在指挥部相对而坐，赵宸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再这样下去，不用张启山攻打，我们自己就会分崩离析。”
铁柱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张安神符上。那是他之前研究的酣睡符的雏形。
“张启山利用的是人们的记忆和情感。”他缓缓道，“他放大了痛苦，扭曲了理解。”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符箓，不是抹去记忆，而是帮助人们理解、接纳那些记忆。”铁柱的眼睛逐渐亮起，“一种能够连接人心的符箓。”
赵宸皱眉：“这可能吗？”
“我必须试试。”铁柱站起身，走向工坊，“在情况进一步恶化之前。”
然而，就在铁柱开始研究新符箓的同时，铁符堡内的冲突再次升级。当夜，一群失去亲人的民众冲击了两区之间的防线，与恢复人形者爆发了激烈冲突。尽管士兵们及时制止，仍有数十人受伤。
仇恨如同野火，一旦点燃，便难以熄灭。铁符堡刚刚经历的胜利，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张启山远在皇城，却能感知到铁符堡内涌动的负面情绪。他满意地笑了。肉体上的打击远不如心灵上的分裂来得有效。铁柱可以破解他的妖法，但能破解人心的复杂吗？
“让我看看，铁符堡的堡主，这次要如何应对这一局？”他轻声自语，胸口的黑色漩涡印记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铁符堡的夜空下，墨雨虽停，但它浇灌出的仇恨之种，已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