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向裘姑姑行礼，语气仍是温顺，却多了几分绵里藏针的锋芒：“姑姑教训得是。沈念既已完成太医院的考核，便不敢再多扰清净。”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贺主事身上，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贺主事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方才诊断时，沈念发现这噬骨寒毒蛊，其毒性发作的某些特征，与陛下近日所中的慢性毒药，有七分相似。其药引之稀有，更是只有在西北蛮夷的贡品中才可见。”
沈念没有点明皇帝中毒，也没有说出具体的药名，但她成功将“皇帝的病”和“蛮夷的蛊毒”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通过“相似”二字联系在了一起。
裘姑姑并未察觉这番话的深意，只当是沈念不甘心失败的最后挣扎。她冷哼一声：“陛下的病情，自有太医们料理，不必你多操心。贺主事，送沈小姐出宫。”
贺主事心头猛地一跳，脸色煞白。他听懂了！沈念的意思是，皇帝中的毒，并非普通的慢性毒药，而是与蛮夷勾结的产物！这可是通天大罪，涉及皇权争夺。
他赶紧躬身：“是，老夫这就送沈小姐出宫。”他朝着沈念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她安心。
在出宫的路上，贺主事没有多言，但神色凝重。他知道沈念是通过考核了，甚至以其精湛的医术震慑了整个太医院，获得了医道上的声誉。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将沈念传递的这个惊天秘密，通过安全渠道，告知此刻在京城中暗中布置的蔺昭庭。
蛮夷蛊毒、皇帝中毒，这背后的水，远比想象的要深。
沈念走在宫道上，清冷的阳光落在她素青色的衣衫上，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裘姑姑以为她输了，殊不知，她赢得是整个布局的关键。她以医术获得了宫廷内部的跳板，又将最核心的情报——皇帝中毒的性质——泄露给了蔺昭庭。
现在，京城内部的暗流，将因她而彻底沸腾。她已经为谢行川和自己的下一步行动，清扫了医道上的阻碍，并埋下了揭露皇权阴谋的关键伏笔。
今夜血月压城，她要做的事情，可不只是救人那么简单。沈念眼神坚定，她将要面对的是皇权与宗门、医道与兵法的双重考验。
京城南隅，蔺昭庭一处偏僻的宅院。
屋外的风卷着初冬的寒意，将庭院里的几株腊梅吹得颤颤巍巍。血月之夜将至，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躁动。
沈念坐在上首，面前是浑身被封穴道的银姬。银姬依旧是一袭蛮夷的劲装，即便被擒，那张脸上冷酷的狠意也丝毫不减，眼神像最毒的蝮蛇，带着强烈的恨意。
“银姬姑娘，我们时间不多了。”沈念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萧景渊的计划，你最好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银姬嘲讽地笑了一声，带着血腥味的沙哑。“沈小姐，你该庆幸你嫁给了谢行川。否则，我一刀就能划破你的喉咙，就像我杀掉那些阻碍殿下的人一样。”
阿芷守在门边，听得这话，泼辣的性子再也忍不住，厉声呵斥道：“你这恶毒的蛮子！嘴硬有什么用？你那主子萧景渊，如今自身难保，你还替他卖命？”
银姬的目光锁住沈念，眼底是病态的忠诚，像是被催眠了一般。“殿下他，是世上唯一为我解毒之人。我这条命，就是为他而活。你们想从我嘴里得到殿下的秘密，痴人说梦！”
沈念挥手示意阿芷噤声，她端起手边的温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她今日穿了件素白的茧绸袄子，腰间的银针囊在暖黄的灯火下闪烁着微光，衬得她温婉如水，却又让人心生寒意。
“你的忠心，我佩服。可忠心，并不能让你活下去。”沈念放下茶盏，语气倏然一沉，“你体内余毒未清，寻常人发作不过是剧痛，可你——”
她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直刺银姬的眼底。
“你中的是‘蚀骨散’，此毒最毒之处，在于发作时会让你全身经脉寸寸断裂，却又神智清醒，感受着骨肉离析的痛苦。你若是不说，我便让你亲身体会一番。”
银姬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动摇。她对自己的毒性最了解，也深知沈念医毒双绝的本事。
她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衡量忠诚与性命的价值。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折衷的办法。
“我只知道，巴图的首领黑石部，会在‘黑风口’集结。那里是京城防务最薄弱的一环，只要能突破防线，就能直逼内城。”银姬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怕被人听见。
她说的“黑风口”，是京城城墙外一处险峻的山谷，历来被视作蛮夷进攻的突破口，也是京城防务的重中之重。她透露的，是人尽皆知的“阳谋”。
“只有这些？”沈念的柳眉微蹙，温婉的外表下，藏着一副洞察人心的锋利。
“当然。难道你觉得，我们这般兴师动众，会只用一个地方进攻？”银姬冷笑，神色一闪，又迅速被她掩盖。
沈念却捕捉到了她眼底那转瞬即逝的慌乱。银姬的身体被封穴道，但她双手的拇指关节却在微微颤抖，这是一种人在极度紧张，试图靠细微动作安抚自己的表现。
她是在说谎，或者，她隐瞒了最重要的秘密。
沈念没有戳穿，只是轻轻站起身，走到银姬面前。她俯下身，鼻尖萦绕着银姬身上带着的独特的、草药与汗水混合的蛮夷气息。
“你很害怕。不是怕我，而是怕那个被你藏起来的秘密一旦说出，会让你遭受比死更痛苦的折磨。”沈念的声音温柔，语气却比寒风更冷。
“但我知道，‘蚀骨散’的解药并非彻底的解药，它只是短暂地压制了你的毒性。而它的余毒，一直藏在你膻中穴下。”
沈念抬起纤细的手，取出一枚银针，指尖微动，银针准确无误地刺入银姬膻中穴旁一处极隐秘的穴位。
银针入穴，银姬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她双眼圆睁，嘴里发出野兽般被扼住喉咙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