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紫宸殿的铜鹤香炉里才升起第一缕檀香,周忱就捧着那本沉甸甸的账册站在了丹墀下。朝露打湿了他的青布袍角,鬓边白发沾着细碎的水珠,倒比朝堂上那些簪缨华服的官员多了几分凛冽之气。
“陛下,臣周忱有本要奏。”当内侍唱完卯时的朝点,他一步踏出班列,声音穿透殿内的寂静。
御座上的正统帝放下朱笔,眉宇间带着初醒的倦意——近来北边瓦剌异动,他连着几夜没睡好。“周爱卿有何事?”
周忱上前两步,将账册高举过顶:“臣要参吏部侍郎张骏,勾结科场考官,篡改考卷、倒卖功名,更私盗边军冬粮,与奸商勾结牟利!”
话音落地,殿内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张骏站在文官列中,脸色骤变,出列呵斥:“周忱!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构陷?”
“构陷?”周忱冷笑一声,翻开账册,指尖点在其中一页,“张大人去年冬月,是否收过盐商王奎的翡翠如意?那如意此刻该摆在你内院的博古架上,底座刻着‘玉成’二字。”
张骏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如意是他私下收的,从未示人。
“还有这个。”周忱又抽出一叠纸,正是沈砚秋抄录的考生名单,“去年会试落榜的举子中,至少有七位是被张骏强行换了名次,其中三位的文章抄本在此,陛下可当庭验看。”
正统帝接过内侍呈上来的文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其中一篇论《漕运利弊》的策论,字迹清劲,论点犀利,比起榜单上的三甲文章毫不逊色。“这般才学,为何会落榜?”他拍了下龙椅扶手,声音带着怒意。
“因为这位举子的父亲,曾弹劾过张骏的门生。”周忱朗声道,“张骏借科场泄私愤,将寒门学子的前程视作儿戏,更敢把手伸到边军冬粮上——臣已查明,他用陈年旧粮替换新粮,将好粮转卖黑市,致使边军在腊月里吃着带霉味的口粮,冻饿而亡者已有十七人!”
“你胡说!”张骏急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忱道,“陛下明鉴!周忱这是诬告!他与那几个落榜举子勾结,伪造证据陷害老臣!”
“是不是伪造,一问便知。”周忱转向正统帝,“陛下可即刻派人搜查张府,他私藏的赃银与倒卖冬粮的账本,想必还未来得及销毁。另外,科场考官李默、王显均是张骏党羽,可当堂对质。”
正统帝看向身旁的司礼监太监王振:“王伴伴,带人去张府搜查。”
王振尖着嗓子应了声“奴才遵旨”,眼底却掠过一丝异色——张骏私下送他的那尊金佛,此刻仿佛正烫着他的手心。
半个时辰后,王振的亲信匆匆进殿,捧着个匣子跪在地上:“陛下,在张骏卧房暗格搜出这些!”匣子里堆着金灿灿的元宝,还有一本明细账,每一笔交易都记着“冬粮折价”“科场谢礼”的字样,末尾甚至有张骏的私章。
“还有这个!”另一个小太监捧着件锦盒进来,里面正是那支翡翠如意,底座“玉成”二字清晰可见。
张骏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殿上文武百官一片哗然,几个曾被张骏打压过的官员趁机出列,附议弹劾。
正统帝看着账册上“边军十七人冻亡”的记载,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混账东西!边军在前线浴血,你却在后方克扣他们的口粮!拖下去!斩立决!”
侍卫上前拖走张骏时,他忽然疯了似的哭喊:“周忱!你别得意!科场里还有更大的网!那本账册根本不全——”
话未说完,就被王振使了个眼色,侍卫用布团堵住了他的嘴。
周忱望着张骏被拖出殿外,袖口下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张骏说的是实话,昨夜破庙搜出的粮窖里,除了冬粮还有半箱写着“兵部”字样的火铳零件——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科场那么简单。
散朝时,晨光正刺破云层,周忱走出太和殿,见沈秋正站在金水桥边,手里捧着那枚户部令牌。
“周大人。”她迎上来,眼里带着询问。
周忱将令牌收回,从袖中取出份文书:“这是你的举人功名补录令,陛下亲批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张骏虽死,他嘴里的‘大网’还在,往后行事,多加小心。”
沈秋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页上“沈秋”三个字,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等你金榜题名那天,爹就瞑目了”。此刻朝阳落在文书上,烫得她眼眶发酸。
“多谢大人。”她深深一揖,看着周忱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转身走向贡院方向——那里,新科举人的红榜刚要张贴,她的名字,终究是要堂堂正正出现在上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