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时,沈秋已经站在周忱府的巷口等了两刻钟。府门旁的石狮子在残阳里投下斜长的影子,她攥着怀里的账本,指节被硌得生疼——那账本里夹着王顺的供词和周奎的玉佩,每一页都浸着科场的龌龊。
“姑娘是找我家大人?”门房举着灯笼出来,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周忱虽是户部尚书,却素来简朴,府里连个多余的仆役都没有,门房兼着跑腿的活计,也认得几个常来的官员。
“劳烦通报,就说举子沈秋,有关于科场舞弊的急件求见。”沈秋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知道周忱这几日为了南方漕运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此刻上门实在唐突,但除了这位以刚正闻名的老臣,她想不出更能信得过的人。
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府。风卷着落叶滚过墙角,沈砚灵拢了拢衣襟,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响,猛地回头,却见谢迁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
“你怎么来了?”她皱眉,“不是让你去巡抚府送证据吗?”
“巡抚大人不在,说是被吏部侍郎叫去议事了。”谢迁把油纸包塞给她,“刚买的热糖糕,你垫垫肚子。我怕你一个人来不安全,就跟过来了。”他指了指府墙,“我在这守着,有动静就吹口哨。”
沈秋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府门“吱呀”开了,门房探出头:“我家大人请您进去。”
周忱的书房比沈秋想象的更简陋。四壁书架堆满了卷宗,空气中飘着旧纸和墨锭的味道,书案上摊着漕运地图,密密麻麻的批注几乎盖过了原本的河道线条。周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头发用根木簪绾着,正拿着朱笔在图上圈点,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坐。”
沈秋没敢坐,将账本放在案上,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周大人,这是科场舞弊的证据,涉及周通判父子,还有……吏部侍郎。”
周忱的笔停在“扬州”二字上,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团。他没看账本,反而问:“你是沈仲的女儿?”
沈秋一愣:“大人认得先父?”
“你父亲当年任监察御史,弹劾漕运贪腐,可惜……”周忱叹了口气,拿起账本翻开,手指划过王顺的供词,眉头渐渐蹙起。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那些银丝比沈砚灵上次在朝会上见时又多了些。
“周奎不过是个通判,没胆子动科场的事。”周忱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吏部侍郎张骏……果然是他。”他翻到记着“张主簿:纹银五百两”那页,冷笑一声,“他这是把科场当成敛财的铺子了。”
“大人,”沈秋忍不住问,“您早就知道?”
“猜到过。”周忱放下账本,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本泛黄的册子,“去年会试,有个江南举子卷子里写了段治河的法子,明明是良策,却落了榜。后来我查了,那举子父亲曾参过张骏的门生,想来是记恨上了。”他回头看她,眼神锐利如鹰,“你敢把这些拿给我,就不怕张骏报复?”
“怕。”沈秋坦诚道,“但我更怕十年苦读,最后输给这些龌龊手段。我父亲当年说过,读书人手里的笔,该写公道,不该写苟且。”
周忱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拿起账本塞进袖中:“你父亲说得对。这账本我收下了,明日早朝,我会呈给陛下。”他从抽屉里取出块令牌递给她,“这是户部的通行牌,这几日若有麻烦,拿着它去户部找我。”
沈秋接过令牌,冰凉的铜面刻着“周”字,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她忽然想起什么:“大人,还有件事——周奎说,官粮藏在城南破庙的地窖里,今晚就要运走。”
周忱的眉峰跳了跳:“漕运的粮?”
“是去年拨给北方边军的冬粮,被他们偷换了陈粮,好粮要运去黑市。”
周忱转身就往外走,抓起墙上的佩刀:“谢迁是不是在外面?让他去调五城兵马司的人,我去破庙,咱们前后夹击。”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沈秋道,“你别去,在家等着消息。”
“我要去。”沈秋跟上他,“那些官粮是边军的命,我父亲当年就是为了查粮案才……”她没说下去,但眼里的执拗像团火。
周忱看着她,忽然笑了:“像你父亲。走吧,小心些。”
暮色已浓,四城的更鼓声隐隐传来。周忱的马车没挂灯笼,在巷子里跑得飞快,沈砚秋掀开车帘,看见谢迁骑着匹瘦马跟在后面,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城南破庙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吆喝声。周忱勒住马,对沈砚秋道:“记住,等兵马司的人围了庙门再动手,别冲动。”
沈秋点头,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谢迁硬塞给她的,说比匕首管用。风从庙门的破洞里灌出来,带着霉味和谷物的气息,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世道再暗,总得有人举着灯走。”
今晚,她想做那个举灯的人。哪怕灯光微弱,至少能照亮脚下的路。
庙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时,沈砚秋听见周忱大喝:“拿下!”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账本上那些冰冷的字迹,终于要变成滚烫的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