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罩住京城的屋脊。东城的“聚贤楼”却亮如白昼,三楼雅间里,周显正挥着银箸,给主位上的刘俨布菜:“刘大人,这道‘龙凤呈祥’是后厨特意给您做的,鲤鱼跃龙门配鹌鹑戏牡丹,图个吉利!”
刘俨放下筷子,花白的胡须颤了颤:“周公子费心了。老夫虽主考,却从不吃这‘考前宴’的规矩,今日肯来,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可不是为了这桌菜。”他目光扫过满桌珍馐——琉璃盏里盛着鱼翅,白玉盘堆着燕窝,连漱口的水都用的是江南新采的雨前龙井,心里不由泛起一阵腻味。
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多是京中官宦子弟。穿宝蓝锦袍的是礼部尚书的小儿子赵珩,正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漫不经心道:“刘大人太较真了,咱们就是考前聚聚,联络联络感情,又不是真要做什么勾当。”
“就是,”旁边一个圆胖的举子附和,他是户部侍郎的侄子钱通,手里正捏着张纸条,“我爹说了,今年策论十有八九考‘漕运利弊’,这是他托人从翰林院抄的稿,你们瞧瞧?”
周显眼睛一亮,刚要去接,却被刘俨冷冷打断:“钱侍郎是这么教儿子的?科场舞弊,轻则黜落,重则流放,你们当老夫的刀是吃素的?”
钱通手一抖,纸条“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刘俨端起茶杯,呷了口茶:“老夫年轻时在江南监考,见过有人把文章刻在指甲盖上,结果被发现了,当场打断了手。你们要是有这心思,趁早卷铺盖回家,省得丢人现眼。”
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周显脸上挂不住,强笑道:“大人说笑了,我们就是闹着玩呢。对了,今儿还请了位贵客,你们肯定认识——”他拍了拍手,门帘掀开,走进来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是江南才子谢迁。
谢迁拱手行礼,目光在桌上扫过,最后落在刘俨身上:“刘大人,晚生谢迁,久仰大名。”
“哦?你就是那个七岁能诗的谢迁?”刘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去年你在《吴郡报》上写的《治河策》,老夫看过,有些见地。”
谢迁谦逊道:“不过是拾人牙慧。倒是晚生觉得,漕运之弊,不在河道,而在人心——官吏中饱私囊,才让粮船行得比驴车还慢,不知大人以为然否?”
刘俨抚须笑了:“有点意思。说说看,你觉得该怎么治?”
两人一答一问,竟把话题扯到了正经学问上。周显插不上嘴,悻悻地给自己倒酒,眼角瞥见钱通偷偷往谢迁那边递眼色,像是有话要说。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跑堂的匆匆上楼禀报:“周公子,楼下来了个举子,说……说您约了他来?”
周显皱眉:“我没约人啊。”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林深。他肩上还落着雪(注:正统年间京城初春多雪),手里攥着个布包,局促道:“周公子,上午在茶棚,您说……说我若来,可赏我个差事?”
满座皆笑。钱通捂着嘴打趣:“周兄什么时候怜香惜玉了?连乡巴佬都敢往聚贤楼领?”
周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哪说过这话,分明是故意刁难。正要发作,谢迁却起身道:“林兄来得正好,我刚和刘大人论到漕运,你常年在京郊种地,可知粮船过通州时,脚夫一天能挣多少工钱?”
林深一愣,老实答道:“去年我叔去扛过粮,说丰年能挣二十文,灾年减半,还常被管事克扣。”
“着啊!”谢迁拍了下桌子,“这就是症结所在!脚夫工钱被克扣,才故意磨蹭,粮船自然慢了!”
刘俨眼前一亮:“老夫怎么没想到这点!民间疾苦,果然藏在这些细处。林举子,你坐下说,给老夫好好讲讲通州码头的事。”
林深被这阵仗吓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谢迁拉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别怕,就当聊天。”
周显见状,心里更不是滋味,灌了口酒,却听刘俨对林深道:“你这举子实在,明儿进了考场,就把这些真话写上去,比抄什么翰林院的稿子强百倍。”
雅间里的气氛渐渐变了味,官宦子弟们的嬉笑淡了,刘俨却越听越精神,还让林深把脚夫受克扣的细节一一记下。周显看着被冷落的自己,又看看被刘俨频频点头称赞的林深,忽然觉得这桌考前宴,吃得比黄连还苦。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落在聚贤楼的琉璃瓦上,簌簌作响。林深捧着热茶,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觉得怀里那本缝了三层封皮的《春秋》,好像没那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