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东侧的茶棚里,周显将手里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春风得意”四个金字在阳光下晃眼。他斜倚着竹椅,听着周围举子议论考题,嘴角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
“听说了吗?今年的主考官是刘俨大人,就是那个连王振公公面子都不给的硬骨头。”
“那岂不是说,想走门路都难了?”
“难?呵,周兄你信这个?”旁边一个锦袍举子嗤笑一声,往周显这边努了努嘴,“看见没?周公子可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子,刘大人再硬,还能不给吏部面子?”
周显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呷了口龙井。他爹是京城出了名的“笑面虎”,昨日还在家中书房提点他:“刘俨虽刚正,但科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几道策论题,我已让人透给你了,记牢便是。”
正说着,茶棚外一阵喧哗。几个穿青布襕衫的举子被推搡着进来,为首的那个踉跄了几步,怀里的书箧摔在地上,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走路不长眼啊?敢撞我们周公子的马?”家丁模样的人叉着腰呵斥,脚边还踩着一支掉在地上的狼毫笔。
那举子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带着薄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模样。他顾不得捡东西,先扶起身后一个更瘦小的少年,低声道:“对不住,我弟弟脚崴了,没看见马……”
“弟弟?”周显这才抬眼,目光扫过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黄肌瘦,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里面不知裹着什么,边角都磨破了。
“回公子,他是我胞弟,叫林砚,跟着我来见见世面,明年也想下场试试。”举子名叫林深,是顺天府郊外的秀才,为了赶考,变卖了家里唯一的耕牛才凑够盘缠。
周显的目光落在林深散落的书卷上,其中一本《春秋》的封皮都掉了,却用麻线仔细缝了三层。他忽然觉得无趣,挥挥手:“算了,滚吧。”
林深连忙拉着林砚蹲下身捡东西。林砚却盯着周显扇面上的字,小声问:“哥,‘春风得意’是什么意思?”
林深刚要回答,周显却笑了:“等你中了进士,骑在马上游街,就知道了。”他说着眼珠一转,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地上,“这银子赏你,把你那本破《春秋》给我。”
银子滚到林深脚边,闪着刺目的光。林深的脸瞬间涨红,捡起银子塞回周显手里,一字一句道:“书不卖。”
“哟,还挺有骨气?”周显挑眉,折扇往桌上一拍,“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吏部侍郎周瑄,想要你一个秀才的前程,易如反掌。”
林深拉起林砚就走,背影挺得笔直。林砚回头看了眼周显,又飞快低下头,小手在布包里攥紧了——那里是娘连夜烙的十张麦饼,是他们兄弟俩三天的口粮。
茶棚另一角,几个举子正围着一个白衣少年说话。少年名叫谢迁,是江南来的才子,据说七岁就能作诗,手里那支湖笔价值百两,却偏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
“谢兄,刚才周显那嘴脸,你都看见了?真以为他爹是侍郎就能横着走?”
谢迁抿了口茶,淡淡道:“科场如战场,靠的是笔下功夫,不是家世。”他指尖在茶盏沿划了一圈,“去年我在苏州府考秀才,有个盐商儿子雇人代笔,最后还不是被黜落了?”
正说着,一个穿绿袍的小吏匆匆走过,怀里抱着一摞试卷,不小心撞在柱子上,最上面的一张飘了下来,正好落在谢迁脚边。
谢迁捡起一看,瞳孔微缩——试卷上的字迹潦草,却在“边防策”一题下写着“放弃大同防线,退守居庸关”,署名处赫然是“周显”。
他不动声色地将试卷递还小吏,心里却冷笑一声。这等误国之言,也敢写在考卷上?看来今年的科场,比他想的还要浑浊。
日头爬到头顶,贡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举子们排着队往里走。林深牵着林砚,将他安置在茶棚角落,塞给他一个麦饼:“在这里等着,哥考完就来接你。”林砚点点头,从布包里掏出块滑石,在地上写写画画——那是他偷偷跟着哥哥学的字。
周显被家丁簇拥着走在最前面,经过林深时,故意撞了他一下,低声道:“乡巴佬,好好考,考得好了,说不定能给我家当个账房。”
林深没理他,只是握紧了怀里的书卷。那本缝了三层封皮的《春秋》硌着胸口,像块滚烫的烙铁,也像颗沉甸甸的定心丸。
谢迁走在最后,经过茶棚时,看了眼地上用滑石写的“廉”字——那是林砚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他笑了笑,挺直脊背,往贡院里走去。
阳光穿过茶棚的缝隙,落在每个人的脚印上。京城的举子,有的带着家世的底气,有的揣着寒门的孤勇,有的捧着天赋的才情,都朝着那座朱红色的贡院走去。只是他们不知道,这场科场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