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一阵大呼小叫,早引得几个闲汉、路人在门口看热闹。
听见那新来的郎君说“绞斩不贷”,他们立刻叫起好来。虽不知这王妃犯了什么法,在他们心里,能斩权贵的就是好律法:
“信王妃好大的架子,欺负人家一个八品小官。”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官人是秘阁的,秘阁是什么?就是秘密搁那替官家管理书画宝贝的,能天天见着官家,和其他不能上朝的八品官,能一样吗?”
“可罗掌柜这里能有真画吗?三百文卖王诜,老罗要跳湖吧?”
“管他是真是假,王府就是仗势欺人,我支持小官人。王妃犯法,与庶民同罪!”
“对!支持小官人!这么大一块绢帛,拿来糊窗户也好,为什么要烧了?”
“对,仿画作者也是辛苦画出来的,王府食民供奉,却看不起小民,没想到王妃是这样的人。”
“你也不看看她爹是谁,她能是什么好人?”
魏向晚再笃定,也架不住面子被人扔在地上反复踩踏,尤其是提起她的心头刺。
她恶狠狠剜了楚南溪一眼,冷声道:
“檀香,拿银子,走!”
门外的嗑瓜子百姓让出一条路来,纷纷笑道:
“欧!走喽!”
“好走不送!”
魏向晚在众人的倒彩声中,铁青着脸慌慌忙忙上了马车,一个钉子头勾住了她裙摆,她不等檀香来解,狠命一扯,撕烂了裙摆才上得车去。
车外又是一阵哄笑。
车内魏向晚泪如雨下:
楚南溪,今日之辱全拜你所赐,我与你不死不休!
聚宝盆内,谢晏帮着楚南溪收拾那副画,听到她说是王诜的《烟江叠嶂图》也惊喜万分。
三人回到乐丰楼,一楼大堂已是挤满了人。
大堂的投标箱旁,店家已燃起计时的最后一炷香。
谢晏进门见墨阳仍未归来,不禁蹙起了眉,楚南溪安慰道:
“事发突然,谢昶又是个新人,一下子让他找到一张类似厚薄的六部用纸,还要能让墨阳带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实在不行,等中标人出来,我上去直接掀了他。”沈不虞道。
“老大!查到了!”
徐盛风风火火的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丝毫不掩饰心中兴奋,“多亏承影帮忙找了个熟人,还是坝子桥鲜鱼行的账房先生,查到不少好东西。”
沈不虞接过来一看,原来鲜鱼行主人是个江南富户,官家南下时,给他长子捐了个从九品成忠郎,自己依然做着鱼行生意。
只不过现在生意做得更大,把外埠进京的淡水鱼生意,全都拢到自己旗下。
从账目上看,与他有勾连的大小官宦共十一人,当然也包括刚被抄家的魏荃。
“事情有些不妙,信王只怕是全盘接手了他岳丈的关系,我们再不能掉以轻心。”谢晏有些犹豫,按沈不虞的说法直接掀了信王,现在还不是时候。
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恐怕来不及了。”王柏看看窗外,试探问道,“要不我去报失那张标纸,重新另一份?”
“王三爷,纸来了!”
墨阳风尘仆仆,但脸上同样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总算赶上了,夫人,你来看看,这张纸用不用得?”
刚才偷儿偷的包袱,已让他偷偷还回去了。虽没了厚纸对比,但楚南溪手感还在,她早在心里按照现代的纸张克重标准,默默给它们定了标号。
心里有了这个克重标尺,她摸摸新拿来的纸,就知道差不离。
她笑道:“没错。把薄纸拿来,我把编号抄上去。”
编号是标准的临安字,因为是一次性使用,编号是手写而非版印,这也方便他们临摹。
楚南溪到了这个世界,在屋里没事干的时候,做的最多的就是在各种纸上练字,数字就是个很好的练字样本。
她写得很快,两行编号放在一起,简直就像一个刻板印出来的。
王柏来不及多说,匆匆按照要求填了买扑数,用糊名纸包了表头,便往买扑台赶。
当他将自己的标书放进投标箱,计时香冒起了熄灭前的最后一丝青烟,买扑官“当”的一声,鸣锣收箱。
东五房窗口出现了信王的脸,他看着匆匆投标的王柏笑道:
“王柏这个老狐狸,投的标肯定不低。掐点投标,是不想给别人超越他的时间。”
信王妃走后,那个腆着大肚子的中年人就来了,他也伸头望望,撇嘴不屑道:
“若真高过我们的,不过是扣了糊名纸,作废他那张。不过殿下出的价也不低,标底二百,殿下出到六百八,都怪虞部那些人狮子张大口,就指着咱们替他们完成今夏税收任务。”
“六百八就六百八,他们知道,我们能拿回来的远不止这些。”
“这大六百咱们也别急着一次性给,每年按春秋两季缴纳,第一次缴纳的一百贯,小的已经带来了。”
两人正说着,楼下突然安静下来。
买扑官陈汝安要唱标了。
“建兴九年,岁在戌午。今岁临平石湖,内中外三荡,水面七千二百亩,岁估出鲜鱼三万斤”
虞部的估鱼量一出,下面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官定市价每斤二十文,课税三成,岁额六十六贯七百文,三年通计二百贯足陌,毫厘不增!”
东三房包房里,王灿儿拍手笑道:“我爹爹最厉害了,猜的两百贯分毫不差!对了,爹爹,既然底价才二百,刚才你为何要出到七百高价?”
王柏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金色算盘,巴拉巴拉拨了几下,把算盘上的数字递给谢晏看,又给他们分析道:
“你小孩子家家不懂。今春梅雨潦灾,虞部课税任务完不成,那些官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户部半年一清算的官员业绩奖金,他们还想不想要?
这里出了个课税大户,还不得使劲薅?我猜,虞部要通融,至少得上六百,我出七百才保险。”
王柏不愧是黑白通吃的老江湖,这事要不是请他出手,官场里的弯弯绕那么多,楚南溪就算开卷考试,也未必能赢。
下面已经唱了好几个标,除了一个标价二百二十,全都是低于标底的废标,大堂里“嗡嗡”的骂声一片。
不过,因“泄露名字”而作废的标书,一个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