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画叫《烟江叠嶂图》。
大夏这个时期还没人见过这幅苏轼与驸马都尉王诜,“苏王唱和”的原貌。
加上绢帛破损,印跋不清,看上去脏脏旧旧的,就连拿它去当铺的人,都当成是无名仿品,只换了五十文钱。
楚南溪先将绢画对着烛光看绢纹,在用指腹轻抚,在右下角摸到一道“偃笔”侧峰。
她激动的断定,这便是苏王真迹。
店主见她懂照光辨绢,走过来不无遗憾的说:
“想不到小郎君还是个识货的,王晋卿传世之作皆为‘双丝扁经’,可惜此绢纹为‘单丝圆经’,太假了。不过此画墨气还不错,又足有五尺长,十大九不输,三百文还是值得的。”
楚南溪频频点头,心中却暗笑:
当年王诜为避党祸,元祐丁卯曾改换绢地,用的正是单丝圆经。
“对对对,掌柜说得对,这么大一幅绢,拿回去糊窗也值了。”楚南溪笑眯眯的,捡到宝了。她又问:
“掌柜的,你有没有同类色的绢线?我想回去自己补补那两个破洞,这也太有碍观瞻了。”
“有有有!我这里常要修修补补,什么杂七杂八的都有。小郎君确定要买,我送些绢线给你又何妨?”
能卖掉一幅破旧仿品,掌柜的倒也大方。
楚南溪正抱着掌柜拿来的杂物材料箱,挑选用得上的修缮物件,却听一个悦耳女声道:
“掌柜的,帮我家王妃把这幅画包起来,王妃说她要了。”
是檀香。
楚南溪用手压住那幅绢画,对掌柜肃色道:“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我这都在挑选补画材料了,你却将我的画二卖,不怕我告到官府吗?”
“啊?这小郎君,你也看到了,信王妃就在里面雅间,她是比你先来。”
掌柜也是无奈,这幅破画放在这不知多久,看都没人没看,怎么今天一下成了香炊饼?
连王妃都抢着要买。
“檀香?怎么是你?晚姐、啊不,王妃在里面?”王灿儿见楚南溪与人争执,忙丢了团扇跑过来。
檀香也不搭话,只将十两银子放在掌柜面前:“掌柜的,王妃出十两银子,不用找了。”
“十两银子就想硬抢吗?”楚南溪也没有好脸色。
她知道魏向晚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一幅画,不过是想挤兑她而已,买回去,也是不知扔那个角落,暴殄天物。
楚南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叶子拍在掌柜面前,丝毫不退让:
“掌柜!这张金叶子一两二钱,连同我挑的补画材料一起买了。”
檀香脸涨得通红,毕竟眼前这两位小姐以前对自己都挺好,现在要她拉下脸吵架,她还真得适应一下。
“檀香,本宫提醒你多次,你现在是王府的人,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丫头。王府要买点东西,还要与人讨价还价吗?”
魏向晚本打算回府的,已换回王妃衣裙。
经过这家小铺,见挂在门口的团扇还不错,便停车进来看看。
此时,她手里拿着两把挑好的团扇从雅间里走出来,看都不看楚南溪一眼,将团扇放在柜台上:
“画和这两把扇子,回头把它们一起送到信王府。”
王灿儿一看,魏向晚选的团扇和自己选的一模一样,忙将手中团扇丢到柜台上,嘟囔道:
“图案真难看,手工又差,什么都敢拿出来卖。”
这么多年的手帕交就这样走到了尽头,王灿儿心中不知有多难过。
王灿儿愿意丢下团扇,楚南溪却不愿意放弃那幅画,她将随身的铜鱼袋拍在掌柜面前,肃声道:
“吾乃秘阁缮治待诏,奉皇命寻觅珍品名画,此乃前朝驸马都尉王诜之作,谁敢与官家争抢!”
“楚南溪,别以为你那小小的八品官能到处显摆,你说这是王诜真迹,你有证据吗?
拿幅仿品冒充真品你是欺君,假借皇命与王妃争抢商品,你这是藐视皇族。请问楚小姐有几条命?别以为只有你会送人上死路,本宫也会。”
魏向晚刚才在雅间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掌柜说这幅绢画的绢丝能证明画是仿品,楚南溪当时也同意。
她还得意洋洋的说,这块绢大,要拿回去糊窗户。
还想拿官家压人?
最看不得那贱人的得意劲儿,哪怕买来当面烧了,也不会给她!
“掌柜的,也不需你送货了。”
掌柜的以为王妃不要了,正暗暗擦了把汗,哪知魏向晚冷冷道,
“货钱本宫已付,贱人摸过的东西,不配进王府,你给我点把火,在店门口烧了。”
烧了?
唉!王妃怎么这样?虽说是高仿的,这幅画墨气还不错,可惜了。
掌柜的也顾不上这么多,抱起画卷就要往外走。
三百文的东西而已,那小郎只是八品官,他又是被王妃所逼掌柜的灵机一动:
对啊!
得让人知道本掌柜是被逼的!
他扯着嗓子喊,还在里间收拾东西的小伙计:
“李二!死哪去了?王妃要点火烧画!快给我找火折子来!”
真要烧了?
楚南溪心痛难当,就像是要烧她失散多年、刚寻回来的孩子。她死死抓住画卷的一头,毫不退让:
“不能烧!我也付了钱的!”
“哎呀,这位小官人,我只是个做生意的,你别为难我,再说,这幅画真就值三百文,小老儿的头就那么小,戴不了你那顶大帽子啊。”
掌柜的愁眉苦脸道。
魏向晚有了掌柜这句话做担保,心里更得意了:
人家掌柜经手画作千千万,一眼就能辨真假。你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吗?靠着运气好,赢了一两回,就把自己当成是真命天女?
可笑!
小伙计李二拿了火折子出来,看到有个小郎正和掌柜抢一卷三百文的破画,赶紧冲过来帮自己掌柜,要把楚南溪推开。
王灿儿也生气了:
烧画?当了这么多年朋友,你就这么来气人?
她掏出可在爹爹金银铺随意支钱的玉牌,在掌柜的眼前晃晃:
“看清楚了,王家金银楼的支领牌。你这家铺子我买了,谁敢烧侯府的东西,我告到官家面前去。”
“诶呦,小郎君,你就不要来添乱了,买铺子不是这样买的”
掌柜头都要大了。
楚南溪斩钉截铁道:“若我能证明这幅画是王诜真迹呢?信王妃强抢秘阁藏画,该当何罪?”
“《夏刑统贼盗律》,凡盗御物,徒三年。”
谢晏一撩袍子,逆光迈步进了聚宝盆前堂,他站在楚南溪身后,泰然自若道,
“若为图书、宝器等重要御藏,则入‘大不敬’条,可追加‘流三千里’乃至‘绞斩’不贷。
信王妃想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