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高声音，那声音并不嘹亮，却像淬火的钢铁般清晰、冰冷、不可动摇：
“汉莫，你带十个人，负责操作‘扞卫者-ii型’。亨利会教你冷却节奏和弹链更换——我要你在屏障破裂后的第一波冲击中，压制住半径两百米内所有火力点。不用节省弹药，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是突破。”
汉莫挺直腰板，机械左臂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咬合声：“明白！”
“亨利。”薇拉转向老兵，“你带最好的狙击手，占据高位。目标优先级：一、敌方指挥官；二、通讯兵；三、重武器操作员。不要恋战，我们只有三分钟窗口期。”
亨利沉默地点头，手不自觉地摸向背上那杆保养如新的长管步枪。
“尚恩。”薇拉最后看向最年轻的队员，“你跟我一起，带领主力突击队。你的任务是保护‘共振破障器’，确保它安全运送到屏障节点，并在启动后维持至少一分钟——哪怕用身体挡子弹。”
尚恩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用力咬了咬下唇，重重颔首：“是！”
“但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打破天幕。”薇拉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的简图，铺在地上。那是伦姆哈地下管道网络与地面建筑的叠加图，一条红线从贫民窟边缘蜿蜒延伸，贯穿数个标注点，最终指向城市中央一个醒目的黑色方块——“中央惩戒设施”。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她的指尖点在黑方块上，“根据奥古斯特典狱长前天的行程推断，以及我安插在王宫仆役中的眼线回报，符英和狄奥尼索斯应该被关押在‘静默之间’——地下二层，独立牢房区。那里有独立的维生系统和魔法抑制场，但也是整个监狱防御相对薄弱的一环，因为它原本设计用来关押‘重要政治犯’，而不是应对外部强攻。”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我们打破天幕，制造混乱，趁王军注意力被吸引时，从地下管网直插监狱侧面。那里有一条废弃的紧急排污通道，我三年前就做了标记，入口用伪装网覆盖，大概率还没被重新封死。”
“劫狱。”汉莫吐出两个字，眼中火光更盛，“然后呢？救出人之后呢？”
“然后，”薇拉卷起地图，声音低沉下去，“我们有两个选择。理想情况：带着他们撤回贫民窟，利用地下网络周旋，将‘薪火计划’的证据公之于众——哪怕只是通过街头传单、涂鸦、地下广播。最坏情况：我们被困在监狱区域，那就……”
她顿了顿：“……那就尽量让战斗的动静大一些，让更多的人听见、看见。让伦姆哈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国王在用什么喂养这座城市的辉煌。”
仓库里只剩下呼吸声。
薇拉说，“女人，老人，甚至足够勇敢的少年——只要他们愿意拿起武器，对抗那个将他们的孩子变成燃料的体制。但我不会强迫任何人。这是赴死的任务，每个人都要自己选择。”
她看向仓库外隐约透进的、永远殷红的天幕光：“一小时后，在‘墓碑通道’集合。愿意来的人，带上他们能找到的最好武器。不愿意的，留下来保护老人和孩子，同样重要。”
汉莫突然一拳砸在旁边弹药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妈的！干了！老子受够了！每次看到那些烟囱往外喷毒气，看到孩子们咳嗽着在垃圾堆里找吃的，看到王军的装甲车碾过我们好不容易铺好的路——老子受够了！”
他的眼眶发红，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积压太久的愤怒：“我这条命是三年前薇拉大姐从工厂塌方里挖出来的！我老婆是五年前死于‘不明气体泄漏’——去他妈的不明！就是上面那些贵族为了省净化费直接排放的！我儿子……”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和托米差不多大……要是他被抓去那鬼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咬着牙，机械左臂的液压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尚恩轻轻把手放在汉莫完好的右臂上。女孩的手很小，很粗糙，布满细碎的伤疤和老茧，但很稳。
“汉莫哥，”她低声说，“我们一起。”
亨利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老兵只是默默地开始检查“扞卫者-ii型”的弹链，一枚一枚，动作慢而稳，像在抚摸老友的脊背。检查完弹链，他又开始整理“破甲弹”的箱子，清点数量，计算负重分配。
薇拉看着他们，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但她很快收敛情绪，走向仓库角落最后一个储物架。
架子上整齐摆放着二十几个金属盒。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叠放整齐的深灰色布质臂章——布很粗糙，像是从工装服上裁下来的，上面用红色颜料手绘着一个简单的图案：被齿轮禁锢的心脏，心脏上方是三道破枷而出的光芒。
反抗军的标志。
她取出四枚臂章，走回来，一枚一枚递给三人，最后一枚别在自己左臂上。
“如果我们回不来，”薇拉说，声音很平静，“至少戴着这个。让收尸的人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死。”
汉莫接过臂章，用力拍在右臂上，拍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它嵌进肉里。尚恩小心地别好，还用手捋平褶皱。亨利只是默默别上，然后继续低头检查装备。
薇拉转身，面向仓库外那片永恒的红光。
“一小时后，‘墓碑通道’。”
她吹熄了提灯。
黑暗吞没一切，只有四双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潜伏在锈蚀钢铁中的、即将扑向猎物的野兽的瞳孔。
老仓库的獠牙，终于要露出锈迹斑斑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