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莫的拳头硬生生停在机械蛋外壳前，拳风激起的能量涟漪在蛋壳表面的幽蓝光路上短暂漾开。
他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那只完好的手臂肌肉绷紧到颤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蛋壳内孩童无知无觉的面容。愤怒的本能与保护的责任在他脑中激烈交战。
狄奥尼索斯的声音如同冰水，暂时遏制了喷发的怒火。
“让我看看。”伊莎贝拉走上前，他的声音比汉莫冷静，但那双金色竖瞳中凝聚的寒意丝毫不弱。
他没有贸然触碰蛋壳，而是半蹲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基座与蛋壳连接处那些精密的接口和流转的能量纹路。
“直接破坏的风险太大。这些管线……”他指着那些连接在孩子要害部位的透明细管，“直接嵌入体内，强行剥离绝对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汉莫低吼，声音压抑着痛苦。
狄奥尼索斯已经半跪在另一个机械蛋的基座旁，背后的天蓝色羽翼完全展开，那是流淌着纯净风元素的羽翼。
羽翼轻轻拂过基座表面，每一根羽毛的末端都亮起微光，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贴近那些复杂的能量纹路和物理接口。
他闭上了眼睛，全身心沉浸在对眼前装置的能量感知中。天翼族对能量流动有着天生的敏锐，而他作为学者，更擅长解析其内在结构与规律。
“这不是供给装置，”片刻后，狄奥尼索斯睁开眼，天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冰冷的了然，以及属于学者的愤怒，“能量流动的方向是单向的——从内部的生命体，向外输出。”
他伸手指向基座上一个不断有微光汇聚、然后通过更粗的导管导出的核心部件。“看这里，生命维持系统存在，但仅仅是最低限度，保证孩子们的生命体征不衰竭。真正的能量核心在汲取，而非注入。”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从孩子身上延伸出的管线，“这些管道，正在抽取某种……与生命本源紧密结合的、稀薄的原始能量。非常温和，非常缓慢，但持续不断。”
符英也蹲了下来，忍着强烈的不适感，仔细观察。那些管线中流动的液体颜色各异，有些泛着极淡的金色，有些是苍白色，还有近乎透明的。
“这就像是……把人体当成了某种生物电池？但不是电能，而是更抽象的东西……”符英嘀咕道。
“抽取什么？”符英继续问道，她已经猜到了部分，但不敢置信。
狄奥尼索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在大多数已知种族中，这种能量是魔力天赋的根源雏形，是生命灵性的一种原始体现。有些人终生无法将其显化，但它确实存在，是驱动部分种族特殊能力、甚至影响灵魂强度的潜在基础。”
他抬起头，看向这巨大空间中成千上百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机械蛋，眼神锐利如刀：“这个装置，正在系统地、工业化地抽取并提纯这种原始能量。被抽取的对象，主要是处于成长期、生命活力旺盛、这种本源能量相对活跃的孩童。”
“啊？那这就是说”尚恩看着蛋壳里那些陌生的孩子面孔，声音都在颤抖。
“这意味着，”狄奥尼索斯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伦姆哈的民众，并非天生没有魔力或相关天赋。而是他们体内的这种潜能，很可能在出生后不久，甚至在成长过程中，就被这套隐藏在社会运转深处的系统，悄无声息地、持续地剥夺、收集、转移了。”
话音落下，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能量流动的微弱嘶嘶声。
汉莫脸上的怒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冰冷。
他缓缓直起身，环顾这片巨大的、整洁的、充满未来感的“孵化场”。
原来，压榨不止于劳动、健康、环境……甚至深入到了血脉和灵魂的层面。
贵族们不仅享受了技术带来的洁净，还可能通过这种卑鄙的手段，汇聚了本应属于所有伦姆哈人的天赋潜力，用以巩固他们超凡的地位和力量？或者用于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畜生……”卡恩捂着受伤的手臂，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下。
其他反抗军队员也个个面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伊莎贝拉缓缓站直，金色的竖瞳中仿佛有熔岩在流淌。他来自重视血脉与传承的龙德施泰特家族，深知天赋与根源的重要性。
这种系统性地掠夺生命潜能的行为，在他看来，和单纯的奴役和屠杀同样亵渎，同样不可饶恕。
“能安全地把孩子们弄出来吗？”
符英强迫自己冷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救人才是当务之急。
狄奥尼索斯眉头紧锁：“装置的能量回路与生命维持系统嵌套得很深，强行物理切断外部连接风险很高。最稳妥的方式，是从控制系统入手，先终止抽取流程，然后按照特定顺序解除生命维持锁定。这需要找到并控制这个区域的主控终端，并且需要相应的权限。”
他看向汉莫：“我们之前拿到的数据里，有提到控制终端的位置吗？”
汉莫立刻看向符英。
符英迅速回忆从记忆盘中看到的零散信息：“实验区ep的控制核心……好像在球型空间的‘北极点’位置，独立悬浮控制台。但访问需要特定生物密钥或高级权限。”
“还是需要钥匙……”汉莫眼神阴沉。
他们能进来，靠的是数据盘里附带的临时权限碎片，但那种碎片权限显然不足以操控核心系统。
就在这时，卡恩忽然开口，他指向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机械蛋的基座侧面：“那里，是不是有一个手动应急释放的物理接口？标注的符号……像是通用机械安全规范中的‘紧急隔离’。”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基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被透明防护盖保护着的红色手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同样含义的图标。
“那是为了防止主系统故障导致实验体死亡而设的物理保险，无论多么精密的系统都会有个手动操作的保险。”
尚恩分析道，“启动它，可能会强行切断该单个装置的能量抽取和大部分非核心生命维持，并尝试缓慢排出内部介质。但启动它很可能也会触发独立的警报。”
“一个一个救，太慢了。”汉莫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机械蛋森林。
“但这是目前看来，对单个孩子伤害风险最小的方式。”狄奥尼索斯道。
汉莫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尚恩，带两个人，去试着找那个悬浮控制台，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其他人，包括我，从现在开始，尝试用这种手动方式，能救一个是一个！注意警戒，动作要快！”
就在汉莫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个红色手柄的防护盖时——
“哧——”
一声轻微的气流声从他们头顶的环形观察平台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个冰冷、平稳、带着明显金属质感的男性声音，通过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扩音系统，清晰地回荡在整个球形空间：
“参观时间结束了，各位不请自来的……清洁工。”
所有人瞬间抬头，武器和魔力瞬间对准声音来源。
只见他们刚才进入的观察平台边缘，不知何时静静站立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笔挺的、纤尘不染的白色伦姆哈军官制服，金色的排扣和肩章在柔和的顶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块毫无温度的寒冰，透过单片眼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如同在看一群误入精密仪器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