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时间短暂得近乎奢侈。五分钟后,汉莫第一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那只瘫痪的机械臂随着动作无力地晃荡。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还能动吗?”
队员们齐刷刷点头,脸上疲惫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直面目标的决绝。
“走。”汉莫言简意赅,率先拉开了维修间的门。
有了从控制副室窃取的结构图和能源分布数据,队伍的移动有了更明确的指引。
狄奥尼索斯结合自己的能量感知,汉莫则凭借对地下工厂的熟悉,他们选择了一条深入下层、相对隐蔽的路线——主要是运送小型物料和维护人员使用的次级通道,监控密度较低。
越往东南象限、向更深处下行,环境的变化愈发明显。
洁净的白色逐渐被一种更柔和、带着浅蓝光泽的材质取代,空气变得更加恒温恒湿,甚至连机器运转的背景噪音都降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仿佛进入了另一个静谧的领域。
但这静谧并不让人安心,反而让人心悸。
沿途他们避开了两波巡逻的“铁卫”——那是比“清道夫”更庞大、火力更强的重型警戒机器人。
依靠狄奥尼索斯提前预警和汉莫精准的路线选择,他们如同滑入深海缝隙的鱼,悄无声息地穿行。
终于,根据坐标指引,他们抵达了一扇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巨大的弧形门前。门是哑光的银白色,没有任何标识、窗口或可见的锁具,光滑得如同镜面,只在边缘有极其细微的能量流动痕迹。
“就是这里,‘实验区ep’的入口。”
狄奥尼索斯低语,他的羽翼再次以虚影形式展开,轻轻贴合门扉,“能量屏障非常致密……而且有生命信息扫描锁。需要特定的生物密钥或者更高阶的权限模拟才能开启。”
强行破门风险太大,动静也必然惊人。
正当汉莫皱眉,思考是否要尝试其他入口或使用尚恩剩下的某些“特殊”工具时,符英手中的记忆盘忽然微微发热,边缘亮起了一圈之前没有的幽蓝色光晕。
“嗯?”符英低头,发现记忆盘上的一个极小接口,正对着那扇门,似乎在发出某种共鸣般的微弱脉冲。
她下意识地将记忆盘靠近门扉边缘能量流动最明显的区域。
“嗡……”
一声轻响,光滑的门面上荡漾开一圈涟漪般的波纹,随即,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短暂的光过渡通道。
“数据里……有临时通行权限?”尚恩惊讶道。
“可能是之前拷贝时,连带截取了某个关联的高级访问令牌碎片。”符英推测。
没有时间细究,门已开。汉莫第一个侧身闪入,其他人鱼贯跟上。
穿过光过渡通道,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僵立在原地,瞳孔收缩,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们站在一个环形的、高耸的观察平台上。
平台下方,是一个无比巨大、难以估量边界的球形空间。空间的四壁、穹顶、乃至他们脚下的透明平台,都是那种纯净无暇的浅蓝白色,散发着柔和、均匀、毫无阴影的光,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而这巨大的空间里,整齐排列、密密麻麻、无穷无尽般延伸出去的,是机械蛋。
数以百计,或许上千。每一个都有两米多高,呈现完美的水滴形,外壳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合成材料,表面流淌着缓慢变幻的、电路板般的幽蓝色光路。
它们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固定在离地半米的空中,微微悬浮,以一种精确到可怕的等间距排列着,行与列都笔直得如同用尺子画出,形成一片冰冷、寂静、却又充满诡异生命感的“孵化林”。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透过那半透明的外壳,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个机械蛋的内部,都悬浮着一个孩子。
年龄大约在八岁到十四岁之间,男女都有。他们双眼紧闭,表情是一种空洞的平静,或者说是麻木。
身上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连体制服,无数细如发丝的透明管线从蛋壳内壁伸出,连接在他们的头部、太阳穴、脊柱、四肢的主要关节处,甚至心脏位置。
一些颜色各异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液体,正在那些管线中缓缓流动,向着蛋壳基座方向汇聚。蛋壳内部充满了淡蓝色的、仿佛营养液般的介质,孩子们悬浮其中,头发如同水草般轻轻飘荡。
整个空间除了那些幽蓝光路规律的脉动,以及液体流动的微不可闻的嘶嘶声,再无其他声响。
一种极致的“整洁”、“有序”与眼前这非人场景结合,产生了令人骨髓发寒的强烈反差。
“这……这是什么……”一名年轻的反抗军队员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符英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又无法控制地再次看向那些蛋中沉睡的孩子。她想起老妇人哭泣的脸,想起尚恩说的失踪案。
“这些……就是之前被掳掠的孩子们吗?”符英的声音有些发飘,问向身边的汉莫。
汉莫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瞬间被怒火烧透的铁像。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攥着,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隆起,微微颤抖。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片恐怖的“孵化林”,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意、痛苦,还有一种近乎实质化的杀意。
下一秒,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观察平台的合金栏杆上!
“咚!”
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巨大空间里回荡。栏杆被他砸得微微变形。
“同志们!”
汉莫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他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扫过自己的队员,扫过符英、伊莎贝拉和狄奥尼索斯,“还等什么?!救孩子!”
这声怒吼仿佛惊醒了被震撼住的众人。反抗军队员们脸上的恐惧和震惊迅速被同仇敌忾的怒火取代,他们立刻行动起来,寻找通往下方空间的路径。
尚恩没有立刻行动,她站在符英身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她凑近符英,用极低的声音,几乎耳语般说道:“有些……是最近失踪的,托米可能就在里面。但还有些孩子……”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在某些孩子的制服款式、甚至发色肤色上停留,“我从来没见过,不像是‘锈带’的人……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话让符英的心再次往下一沉。这意味着,这个“实验”的规模和对“材料”的渴求,可能远超他们的想象。
伊莎贝拉已经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下方洁净的地面上。他环顾四周,金色的龙瞳中充满了冰冷的怒意。
狄奥尼索斯也张开羽翼,缓缓降下,他紧盯着一个离他最近的机械蛋,天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般的光芒急速闪烁,似乎在试图解析其结构和运行原理。
汉莫更是直接从数米高的平台边缘跳下,落地后毫不停留,如同暴怒的犀牛般冲向最近的一排机械蛋。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握紧了拳头,就要狠狠砸向那乳白色的蛋壳——
“等一下,汉莫!”
狄奥尼索斯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这些装置与孩子的生命体征深度连接!强行破坏外壳,可能会引发内部介质压力剧变或者能量反冲,伤到里面的孩子!”
汉莫的拳头硬生生停在距离蛋壳不到一寸的地方,拳风甚至让蛋壳表面的幽蓝光路波动了一下。他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蛋壳里那个毫无知觉的小小脸庞。
“那……该怎么办?”汉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狄奥尼索斯已经快步走到一个机械蛋的基座旁,蹲下身,羽翼上的光芒变得更加凝实,如同探针般伸向基座那些复杂的接口和能量纹路。
“我需要时间分析它的能量回路和控制系统,找到安全解除连接或者从外部开启的方法。”
时间……又是时间。
在这片巨大、诡异、寂静的“孵化间”里,时间仿佛带着沉甸甸的恶意。每一秒流逝,都意味着蛋中的孩子们被那未知的系统多抽取一秒的东西。而他们,闯入者,站在明处,暴露在这片纯净的恐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