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的空气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紧紧贴在伦姆哈“锈带”的每一寸空间。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烟尘，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斑，让这片区域永远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朦胧中。然而，生命在这里发出的喧嚣，却比任何地方都要刺耳和顽强。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人们高亢的交谈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笑声，混杂着远处永恒低沉的机械轰鸣，形成一曲混乱而充满生机的交响乐。
符英、伊莎贝拉和狄奥尼索斯跟着尚恩，穿行在狭窄拥挤、堆满各种废弃零件的巷道里，仿佛穿行在一个巨大机械兽仍在搏动的血管之中。
“这里的人……似乎很懂得如何利用废弃物。”
狄奥尼索斯轻声说道，他脸色依旧有些差，但学者的观察力已经恢复。他的目光扫过路边一个正在用废弃弹簧和齿轮组装某种小型动力结构的老工匠。
“没办法，活下去总得有点办法。”
尚恩头也不回地说，“上面那些老爷们巴不得我们早点死绝，好把这片地方彻底变成他们的排污场。我们偏要活给他们看。”
伊莎贝拉沉默地走着，金色的瞳孔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的宿醉似乎缓解了不少，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凝重。这里的生存环境，比他经历过的最艰苦的军营还要恶劣数倍。
“他们靠什么维持秩序？”
他忽然开口问道，“我看这里似乎并没有……常规的卫兵。”
尚恩嗤笑一声：“秩序？王族的走狗只会下来收税或者抓人。这里的秩序，是靠大家默认的规矩，还有……”
她顿了顿，“……我们反抗军暗中维持的。薇拉大姐定下的规矩，比王族的法令管用得多。”
他们路过一片挂满各式各样、由破布和废旧材料拼凑而成衣物的区域。刺鼻的染料和霉味混合在一起。
“至少……颜色还挺丰富。”符英试图找个积极的角度，但话说出口就觉得有些苍白。
“穷开心罢了。”尚恩不以为意，“能遮体，能保暖，就够了。谁还管它好不好看。”
越往里走，一股混合着化学香精和酵母的怪异气味越发浓烈。几个支着大锅的棚户前排起了长队，锅里翻滚着粘稠的、颜色难以形容的糊状物。旁边稍好些的摊位前，人们正小心翼翼地递出某种东西，换取少量看起来像是蘑菇或干瘪鱼类的东西。
符英注意到，人们使用的并非金银钱币，而是一种……
“那是……齿轮？”她疑惑地看向尚恩。那些大小不一、边缘磨损、带着锈迹或油光的金属齿轮，被人们像宝贝一样攥在手里，仔细清点后递给摊主。
“对，齿轮币。”尚恩停下脚步，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几个不同大小的齿轮，递给符英看。“在这里，金银就是好看的石头，屁用没有。以前大家以物易物，为了半块合成粮就能打起来，麻烦得很。”
符英接过一个齿轮币，入手沉甸甸的，边缘有些割手，齿牙磨损严重，显然流通了很久。“用齿轮当货币？这想法真是……独特。但它们价值怎么衡量？大小？磨损程度？”
“都有关系。”尚恩解释道，“大体上越大、齿牙越完整、材质越好的越值钱。薇拉大姐弄了一套大家都能接受的粗略标准，避免了大麻烦。比如，”
她指着符英手里那个，“这种小的、齿都快磨平了的，大概能换一小块最基础的合成饼。那种大的、看着还结实的，”她又指了指远处一个人正在支付的一个明显大一圈、闪着铜光的齿轮，“可能就能换一条不错的盲眼鱼，或者几颗蘑菇。”
“那如果有人自己偷偷铸造齿轮币呢？”伊莎贝拉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带着军人的思维。
尚恩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首先，好的钢材和精密的铸造设备都被上面牢牢把持着，一般人弄不到。其次，也是最重要的——”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在‘锈带’，谁敢破坏薇拉大姐定下的规矩，乱造钱币，那就是跟所有靠这规矩活着的人为敌。后果，比被王族抓走惨多了。”
狄奥尼索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插话道：“以特定物品作为一般等价物，关键在于共识和信任。看来这位薇拉小姐，不仅拥有技术智慧，更深谙组织与管理之道。这套基于废弃齿轮的货币体系，虽然原始，却有效地降低了交易成本，维系了这个社区的运转。
符英摩挲着手中冰凉的齿轮币，心中感慨。在圣辉王国，甚至在艾瑟兰，魔力、贵金属和强大的个人武力往往是硬通货。而在这里，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生存的智慧催生出了如此独特而坚韧的体系。“那普通人要怎么赚到这些齿轮币？”
她将齿轮币还给尚恩，继续问道。
“干活。”尚恩的回答依旧干脆，“去指定的回收点分拣零件，按重量和种类算钱；去清理那些堵塞的、可能喷出毒气或废水的管道——这活儿危险，但给的钱多；去工坊接一些机器干不了的手工细活；或者……”
她压低了声音，“为反抗军完成一些‘特殊任务’。多劳多得，在这里是实实在在的规矩。”
他们穿过一片居住区，低矮的棚屋如同附着在巨兽骨架上的藤壶，简陋得令人心酸，但几乎每家每户门口都有些许努力的点缀——一盆耐活的植物，一个用废零件做的小装饰。
正当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开阔的旧广场时，几个浑身沾满煤灰的孩子像炮弹一样冲过人群，用尽力气嘶喊着：
“拳赛！老铸造厂！马上开始！”
“‘铁下巴’对‘独眼’杰克！最后下注机会！”
“不见血不散场！快去看啊！”
呼喊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引爆了广场的气氛。人群骚动起来，许多人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伊莎贝拉停下脚步，望向人流的方向，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听起来像是地下格斗，”他对符英和尚恩说，“或许值得一看。既能直观感受这里的民风，也可能在鱼龙混杂之处，听到些在别处听不到的消息。”
狄奥尼索斯靠在一旁冰冷的金属壁上，脸色依旧不佳，但他也微微颔首：“观察非正式集会……是了解一个社会情绪与底层结构的……有效途径。”他说话还有些吃力，但思路清晰。
尚恩看着兴奋的人群，撇了撇嘴，明显对这种血腥的娱乐方式不感冒。“那是‘锈钩’的老传统了，打着玩命，赌着倾家荡产。”她叹了口气，“行吧，带你们去见识见识。老铸造厂那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们跟紧我，千万别乱走，也别乱说话。”
四人随着汹涌的人流，走向那座废弃的“老铸造厂”。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汗臭、劣质烟酒和狂热期待的气息就越是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符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紧紧跟在尚恩身后，既感到一种窥探未知黑暗的紧张，也意识到，这场看似野蛮的拳赛，或许正是他们深入了解伦姆哈、融入这片锈带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