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英迎着汉莫审视的目光,没有退缩,声音清晰而平静:“薇拉小姐愿意相信我的直觉,我很感激。但我理解你们的顾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薇拉、汉莫和亨利,语气坦诚,“如果你们信得过我,需要我做什么,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我会尽力帮忙。如果信不过,觉得我们风险太大,我们也绝不会捣乱,可以自行离开,另想办法。但前提是——”
她加重了语气,眼神变得锐利,“——你们反抗军所做之事,必须是站在道理一方,不能是伤天害理、滥杀无辜。”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合作的意愿,也划清了自己的底线,更将选择的皮球踢回给了对方。
汉莫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那只金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似乎在权衡。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点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意味,妥协道:“……好吧,好吧。薇拉看人很少出错,但愿这次也不例外。”
他虽然依旧板着脸,但语气中的敌意明显减弱了。
旁边的亨利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姑娘,有骨气是好事。薇拉信你,汉莫暂时没意见,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但是,”
他浓眉下的眼睛紧紧盯着符英,“记住你说的话。如果你们做出任何危害反抗军、危害这片区域里苦苦挣扎的同胞的事情,我亨利,第一个不会放过你们。”他的话语如同磐石,沉重而坚定。
符英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我们也只是想活下去,找到去艾瑟兰的方法,完成我们的使命。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
初步的信任,在脆弱的平衡和明确的底线之上,算是勉强建立了起来。
然而,符英看着眼前的薇拉、汉莫和亨利,一个疑问忍不住浮上心头。
薇拉看起来是个智慧型的领袖,汉莫有机械臂似乎战力不俗,亨利经验丰富,但除此之外,她几乎感觉不到他们身上有任何魔力波动。
在这个充满魔物和超凡力量的世界,仅凭这些,如何去对抗拥有军队和未知科技的王族?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薇拉小姐,请恕我直言。我……我感觉你们似乎并不依赖魔力?伦姆哈的普通人,是如何与可能拥有超凡力量的对手抗争的?”
薇拉对于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她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解释道:“你说得对,符英。伦姆哈和外界许多地方不太一样。拥有魔力天赋的人,是极少数,而且其中大部分,要么被王族笼络,成为他们的爪牙,要么就因为不愿同流合污而……消失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充满信心的光彩,“但是,伦姆哈有自己的路。我们依靠的不是天生的魔力,而是后天的智慧与技术——属于我们普通人自己的‘力量’。”
她说着,目光转向汉莫:“汉莫,给我们的新朋友演示一下。”
汉莫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然后,将那只金属左臂平举到身前。
只见他手臂微微发力,金属臂上那些看似装饰或散热结构的细微纹路突然亮了起来,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那是符文!
并非雕刻,更像是能量在预设的管道中流淌形成的天然纹路!
紧接着,那些发光的符文迅速组合、流转,一股灼热的能量在金属手掌前方汇聚、压缩,眨眼间,“呼”地一声,一团稳定而炽热的火焰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上方熊熊燃烧,散发出逼人的热浪!
符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无疑是魔法,但她感受不到任何元素魔力的聚集,也没有吟唱过程,这完全是依靠那只机械臂本身产生的能量,并通过内部的符文回路引导、转化,最终形成了类似火焰魔法的效果!
“这是魔导器。”
薇拉的声音带着自豪,“并非依靠使用者自身的魔力驱动,而是通过内部嵌合的能量核心——可能是地热能、压缩的化学能,甚至是处理过的魔晶残渣——来激发预设的符文回路,模拟出各种魔法效果。火焰、寒冰、闪电、冲击……理论上,魔法能做到的,魔导器都能模拟,而且……只要能量核心充足,训练得当,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可以使用。”
她看着符英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这才是伦姆哈真正的立国之本,是我们无数代工匠智慧和心血的结晶。它让普通人拥有了对抗不公、守护自身的力量。”
符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种技术……如果能够推广开来,普及到每一个普通人手中,对抗魔族的战争形势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把这些技术分享给外界?如果所有人类王国都能装备这样的魔导器,我们对抗魔族岂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薇拉明白她的意思。
这位革命军领袖的脸上露出了讽刺而无奈的笑容:“分享?那些‘齿轮贵族’们,将这些技术视为他们统治的根基,是他们垄断权力、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最大保障。他们严格封锁所有关键技术,严禁外流,甚至不惜为此发动战争,清除任何可能泄露技术的‘不稳定因素’。在他们眼中,外界人类的存亡,远不如他们手中的技术和特权重要。”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哀涌上符英心头。
在人类共同面对魔族威胁的背后,还存在着如此狭隘和自私的壁垒。
掌握着可能改变战局的技术,却为了私利而将其束之高阁,任由同胞在魔物的爪牙下挣扎。
“我明白了……”
符英的声音低沉下来,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这更坚定了我帮助你们的决心。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能让这些本该属于所有人的力量,有机会真正用于对抗我们共同的敌人。”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她看向薇拉,眼中带着期待:“薇拉小姐,既然魔导器如此神奇……能否……能否也为我制作一个?不需要太复杂,能够引导和增幅我体内的圣光之力就好。”
她想到了自己那不够稳定、时灵时不灵的圣光,如果能有一个稳定的输出媒介,她的战斗力将大大提升。
薇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对于符英这么快就想到应用层面表示欣赏:“利用魔导器引导和增幅特定属性的能量?很有想法。圣光……这种力量性质比较特殊,需要对符文回路进行专门调整和兼容性测试。目前我们条件有限,很多精密加工设备被王族控制着。”
她话锋一转,承诺道,“不过,如果我们能成功夺回一部分核心工厂的控制权,拥有了相应的设备和材料,我很乐意为你量身定制一个‘圣光魔导器’。”
“那就说定了!”符英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主动向薇拉伸出了手。
薇拉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伸出自己的手,与符英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只手,一只属于异界的灵魂,带着圣光的微光;一只属于地下的反抗者,沾染着机油与不屈的意志。在这一刻,基于共同理念和现实需求的同盟,变得更加牢固。
薇拉安排尚恩带着符英离开了据点,前往附近一处由反抗军暗中控制的、相对安全的“旅馆”。
说是旅馆,其实也是一栋不起眼的、与其他贫民窟建筑无异的破旧楼房,只是内部经过改造,有几个相对干净、隐蔽的房间。
尚恩给了符英三间相邻客房的钥匙。“你们可以先在这里休息,绝对安全。等你的同伴醒了,我们再具体商量后面的事情。”尚恩说完便离开了。
符英先是去另外两间房看了看。伊莎贝拉和狄奥尼索斯依旧沉睡不醒,伊莎贝拉呼吸平稳了些,狄奥尼索斯脸上的潮红也退下去一点,但显然离清醒还早。她替他们关好门,这才回到分配给自己的那间小客房。
房间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歪斜的木柜,和一把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椅子。但比起外面污浊的空气和弥漫的危机感,这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安宁之所。
符英反锁好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她闻到自己身上混合着酒气、尘土、硝烟和各种怪异气味的复杂味道,感觉整个人都馊了。
“不行……受不了了……”
她喃喃自语,强烈的洁癖在此刻占据了上风。
即使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她也无法忍受带着这一身污秽躺到床上。
她挣扎着走到房间角落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小区域,里面有一个简单的淋浴装置,连接着一个需要手动加压才能出水的储水桶。
条件简陋,但至少有水。
符英慢慢地、一件件地脱下身上沾满污迹的衣物。
当最后一件贴身衣物褪下,微凉的空气接触到她裸露的肌肤时,她站在那面模糊不清的金属镜子前,看着镜中倒映出的少女胴体。
曲线玲珑,肌肤因为热水的期待而微微泛红,黑色的长发披散在光洁的肩头。
属于女性,属于“符英”的身体。
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或者说,曾经的周信诚,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看到这具身体而产生强烈的违和感或奇怪的感觉了。
那些属于男性的认知和习惯,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正在被这具身体的本能和这个世界的规则潜移默化地覆盖、融合。
“真是……越来越不像周信诚了啊。”
她低声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手臂光滑的皮肤,“连这种时候,第一个念头都是要先洗干净……以前那个可以三天不洗澡打游戏的宅男哪儿去了?”
但随即,她又释然了。爱干净,注重仪表,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无论是周信诚还是符英,追求舒适和清洁都是本能。只是这份本能,如今更多地通过这具女性的身体来表达而已。
她摇了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打开了水阀。
冰凉的水流让她打了个激灵,但很快,身体就适应了。她用力搓洗着,仿佛要将这一天的惊险、疲惫、还有那浓重的酒气和地下世界的污浊,统统冲洗干净。
水流哗哗,带走污垢,也暂时冲走了纷扰。在氤氲的水汽中,符英闭上眼睛,感受着久违的清爽与片刻的宁静。
她知道,明天的挑战还会继续,但至少此刻,她可以暂时放空自己,专注于这具身体最原始的、对洁净与舒适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