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配给天翼族的客房位于“山鹰号”上层，相对安静。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狄奥尼索斯没有立刻放松，他指尖流淌出微不可查的光屑，如同扫描般掠过门扉和墙壁，一道极其细微的风之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感知着任何可能的窥探与监听。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鎏金般的眼眸中那属于战斗状态的锐利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
惊人的变化随之发生——他那头原本如同凝固阳光般的淡金色短发，色彩迅速淡化、流转，最终稳定为一种清澈而柔和的天蓝色。
同时，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蓝宝石眼眸，色泽也一同变浅，成为了与发色相近的天蓝，只是这蓝色中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少了几分穿透力，多了几分朦胧。
他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视野，微微蹙眉，动作娴熟地从怀中取出一副精致的、带有细链的无框眼镜戴上。
冰凉的镜架搭上鼻梁，那双天蓝色的瞳孔透过镜片，终于恢复了清晰的焦点。
另一边，赫尔墨斯几乎在确认安全的瞬间就解除了警戒。他深褐色的皮肤仿佛沉淀下些许阳光，显得温暖而富有活力。
那头原本因能量充盈而显得光泽流溢的长发，色彩迅速黯淡，化作了如同褪色般的淡灰色，松散地披在肩头。他那双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眸，也由明亮的碧蓝转为沉静的棕色。
背后那对灵巧的光之羽翼上，流转不息的风之符文悄然隐没，羽翼本身的光芒内敛，化作了与他此刻发色一致的淡灰，看上去不再那么神圣不可侵犯，反而像是某种大型猛禽的、略显朴素的翅膀。
他发出一声夸张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叹息，整个人如同没了骨头般，直挺挺地倒进房间内那张还算宽大的沙发里，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巨大的淡灰色羽翼随之收拢，不是像之前那样威严地展开，而是如同鸟类休息时那般，自然地合拢，包裹在身体两侧，只露出一点翼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窝在巢穴里的大型鸟类。
“累死我了……”
赫尔墨斯把脸埋进柔软的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传来，但很快，他抬起头，棕色眼眸看向正慢条斯理走向另一张床的狄奥尼索斯，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
“狄奥，我不明白。我们之前明明已经探查到，这艘船上藏着两个魔将的气息！虽然很微弱，刻意隐藏了，但绝对没错！为什么还要救他们？刚才那种情况，放任不管，让那空岛砸下来，不就一了百了？正好清理门户！”
狄奥尼索斯已经走到床边，姿态难得地带上一丝慵懒地坐了下去，甚至顺势向后一仰，躺了下来，天蓝色的发丝散在枕头上。鼻梁上的眼镜，平静地反问：
“赫尔，你真的认为，那种程度的坠落，能砸死两位魔将吗？”
赫尔墨斯噎了一下，嘟囔道：“就算砸不死，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喝一壶？”
狄奥尼索斯的声音透过镜片传来，带着理性的冰冷，“若空岛真的正面击中，以魔将的手段，或许会狼狈，但绝无性命之忧。真正会在撞击和随之而来的冲击波中粉身碎骨的，只有这一船毫无防备的人类，包括那位费勒斯王，以及……那个有趣的，被称为‘圣女’的符英。”
赫尔墨斯猛地从沙发上支起半个身子，淡灰色的羽翼因为动作而张开了一些：
“那又怎么样？！和魔将勾结的人类，能是什么善类？你别忘了，格里菲的封印之所以会松动，魔气之所以再次泄露蔓延，源头不就是这个费勒斯统治的圣辉王国吗？他们召唤了魔族！是灾难的帮凶！”
他的语气带着愤懑，显然对格里菲以及由此引发的连锁灾难耿耿于怀。
狄奥尼索斯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扶了扶眼镜框，目光望着舱室顶部单调的木板，慢悠悠地说道：
“确实，圣辉王国是魔气的源头，这点毋庸置疑。但是，赫尔，你难道没注意到报告吗？他们的国度，那片本应被魔气彻底腐蚀、生机断绝的土地，在不久之前，奇迹般地恢复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天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看向赫尔墨斯，里面闪烁着理性的好奇光芒：“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赫尔墨斯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嘶”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扶着下巴，眉头皱了起来。他并非愚钝，只是很多时候懒得思考太复杂的问题。
见他开始思考，狄奥尼索斯重新望向天花板，举起那只手，开始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条理清晰地分析：
“这意味着，第一，”他竖起食指，“他们掌握了某种我们未知的、能够净化魔气，恢复大地生机的方法。这方法的价值，不言而喻。”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船上的魔将隐藏气息，不敢在他们面前公然现身，甚至需要躲藏。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人类，很可能拥有让魔将也感到忌惮的、某种对抗甚至解决魔将的手段或潜在力量。”
最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更强的说服力：“第三，连曾经犯下大错、引狼入室的国王本人，都亲自出马，前往艾瑟兰寻求合作，并且毫不吝啬地分享他们对抗魔灾的目标。这说明他们的决心并非作假，而且他们似乎……并不吝于将这种方法分享出去。”
三条理由，清晰透彻。
赫尔墨斯听着，脸上的愤懑渐渐被思索取代，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仿佛用脑过度，然后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耍赖般的佩服：“行了行了，别和我说这个，弯弯绕绕的，我也听不太明白。”
他突然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瞬间就窜到了床边，整个人毫无征兆地俯身，靠近躺着的狄奥尼索斯。
他的脸凑得很近，棕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狄奥尼索斯镜片后那双平静的天蓝色眼睛，一只手甚至托住了狄奥尼索斯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但是，”赫尔墨斯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我相信你，狄奥。”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告诉我方向，告诉我该往哪里飞。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铜墙铁壁，你只要指出来，我就算用头撞，撞得头破血流，甚至撞死，我也会一头冲到底，直到把它撞穿为止！”
狄奥尼索斯没有因为他的突然靠近而惊讶或后退，反而在那副冷静的眼镜后面，唇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非但没有推开赫尔墨斯，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更加迎近了那份几乎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
他们背后，那收敛了光芒的天蓝色羽翼与淡灰色羽翼，因为主人的靠近而几乎要贴在一起，翼尖的羽毛轻微地颤动着，仿佛在无声地交流。
隔着冰冷的镜片，狄奥尼索斯看着近在咫尺的、充满信任与决绝的棕色眼眸，轻声说道，如同一个笃定的预言：
“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些与魔将为伍，却又净化了魔土的人类……究竟能创造出怎样的‘奇迹’吧。”
狭小的舱室内，两位卸下神圣光环的天翼族，在几乎相贴的羽翼环绕下，定下了暗中观察、借力前行的策略。通往艾瑟兰的航路，因此增添了更多难以预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