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兰西那夜的疯狂入侵，如同在艾莉亚本就布满裂痕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惊涛骇浪过后，留下的并非是平静，而是更深、更幽暗的漩涡。
死亡的冰冷触感、母亲最后那交织着疯狂与诡异的眼神，以及被当作猎物般觊觎的恐惧，所有这些都成了滋养噩梦的最佳温床，让她的夜晚变成了无尽的折磨。
令她恐惧的，并非沉睡中的梦魇，而是那些在她清醒时也不肯离去的东西。
今夜又是如此。
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好不容易才被疲惫拖入浅眠，却又被一阵极其真切、仿佛就在耳边的轻柔啜泣声惊醒。
艾莉亚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庭园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但那哭泣声，仿佛还萦绕在空气里。
“母亲……”
她无助地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去，声音带着哭腔，“别再来了……求求你……”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感到口干舌燥，心跳依旧快得发慌。
得清醒一下。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房间角落的银质脸盆架。
水罐里盛着傍晚侍女换上的清水，在微弱的夜明珠光芒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双手颤抖地捧起一掬冷水，用力拍打在脸上。
刺骨的冰凉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似乎驱散了一些脑海中的混沌。她微微喘息着，抬起头，望向墙上那面打磨光亮的银镜，想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纸、湿漉漉的小脸，金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眼眶红肿，写满了惊惧与疲惫。
然而，就在她目光与镜中自己对视的下一秒——
镜像仿佛水面般波动。
另一张脸清晰地叠加在了她的影像之上。
塞拉菲娜。
母亲的面容不再是她记忆中最后看到的扭曲，而是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华贵，甚至带着一种异常的、圣洁般的温柔。
那双眼睛，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怜爱，正直勾勾地、穿透镜面凝视着她。
“啊——！”
艾莉亚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猛地向后退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打翻了旁边的银盆，清水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几乎是同时，外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符英带着睡意与惊慌的呼唤：“艾莉亚？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符英一把推开门冲了进来，手中甚至还下意识地凝聚着一团微弱的圣光，警惕地扫视着房间。
她看到艾莉亚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鬼，正惊恐万分地盯着那面空无一物的镜子。
“艾莉亚！”符英急忙跑过去，蹲下身扶住她冰冷的肩膀，“怎么了？”
艾莉亚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猛地抓住符英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她张了张嘴，几乎要将那可怕的幻象脱口而出。
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又瞥见镜中自己惊恐的倒影旁，那抹温柔的微笑一闪而过。
一股莫名的力量让她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如果说了，符英会不会觉得她疯了？会不会离开她？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刻意压制却依旧明显的颤抖：“没……没什么……只是……好像看到一只很大的蝙蝠……从窗外飞过，影子投在镜子上……吓了我一跳……”
她编造了一个拙劣的借口，心脏却因为说谎和恐惧而跳得更快。
符英皱紧了眉头，她显然不信。
蝙蝠？曦光之庭的防护结界怎么可能让蝙蝠随意闯入？而且什么样的蝙蝠影子能把她吓成这样？
但她看着艾莉亚惊魂未定、显然不愿多说的样子，也不忍心逼问。
她只能将艾莉亚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可能是看花了眼。只是影子而已，有我在呢，别怕。”
她将艾莉亚扶回床上，替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又安抚了许久，直到艾莉亚似乎重新平静下来，才忧心忡忡地回到外间。
然而，符英一离开，那温柔的幻影便再次悄然浮现，这一次，直接坐在了艾莉亚的床边。
“看吧，我的小曦光，”
母亲的幻影用那充满怜爱的声音低语，虚幻的手指轻抚过艾莉亚的额头，“你做得对。有些恐惧，需要自己独自承受，说出来……反而可能失去更多。”
艾莉亚蜷缩着，泪水无声滑落，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触感。
“母亲……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好害怕……符英姐姐她……”
“嘘……”
幻影温柔地制止她，声音如同最柔软的羽毛，“不要轻易怀疑对你好的朋友，我的孩子。怀疑是毒药，会侵蚀最珍贵的情谊。”
艾莉亚哽咽着：“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中的不安。”
幻影体贴地接过话，语气充满了理解和宽容，“符英那孩子，她从遥远的圣都而来，肩负的使命一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沉重。或许……她真的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呢？或许她所做的某些事情，并非出自她的本心，而是迫于无奈？”
她轻轻为艾莉亚拭去眼泪，尽管那触碰并无实质：“我的好孩子，与其在这里独自猜疑、让自己痛苦，为什么不试着去弄清楚呢？用你的眼睛去观察，用你的心去倾听……悄悄地，不惊动任何人。找到答案，不仅是为了解开你心中的结，或许……也是为了证明你朋友的清白，不是吗？如果她是清白的，你的信任就不会被辜负；如果……唉，那至少你不会再被虚假的温暖所蒙蔽。”
这番话语，如同甜蜜的毒药，灌入艾莉亚耳中。
艾莉亚明知道这只是幻觉，是大脑编织的幻影，但这份“温柔”的指引，却成了她混乱世界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愈发沉溺于这种虚假的慰藉和对话中，心在无人察觉的深渊边缘徘徊。
第二天清晨，曦光之庭的餐厅。
精致的银制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但气氛却有些沉闷。
符英看着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吃着蜜渍水果，却明显心不在焉的艾莉亚。
女孩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眼神飘忽，拿着银勺的手偶尔会细微地颤抖一下。
“昨晚还是没睡好吗？”
符英关切地问道，将自己的牛奶杯往艾莉亚那边推了推，“喝点热牛奶可能会好一些。”
艾莉亚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让符英安心的笑容，却显得十分勉强：“嗯……还好，只是有点累。”
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符英身旁的空椅子。
在那里，只有她能看到的母亲幻影，正对着她露出鼓励而温柔的微笑，轻轻颔首，仿佛在赞许她的隐瞒。
符英敏锐地捕捉到了艾莉亚那瞬间的视线游离，心中疑虑更深。
她自己的状态也称不上好，昨夜与霍里克信使的秘密会面，以及后续艾莉亚的惊叫，都让她心神俱疲，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依旧有些酸胀的额角。
这个小动作被艾莉亚注意到了。她看着符英，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轻声反问道：“符英姐姐……你看起来好像也很累的样子？昨晚……没休息好吗？”
她刻意模仿着符英刚才关怀她的语气。
符英心里猛地一咯噔，差点被口中的面包呛到。她连忙端起水杯掩饰自己的慌乱，眼神有些闪烁：“啊？我……我还好，可能就是……有点认床吧，毕竟刚搬进来不久。”
她支支吾吾地搪塞着，不敢看艾莉亚的眼睛。
艾莉亚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吃着那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早餐。餐桌下，她的小手紧紧攥住了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