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清晨,符英心情颇佳地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那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裤如今穿得越发自在,她甚至有点喜欢上这种简单利落、行动自如的感觉。
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昨天在市集上无意间听到的、旋律简单的民谣,一边将最后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塞进辫子里。
镜中的少女眼眸清亮,嘴角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像偷吃到糖果般的得意笑容。这种拥有自己小秘密、并且做着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情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轻快的活力。
她再次如同灵巧的夜行动物般溜出房间,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今天运气似乎不错,没有遇到莱因哈特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冷目光。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到侧门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些许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符英?又要去……晨练吗?”
符英脚步一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是罗兰!他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或者……他根本没睡好?
她转过身,看到罗兰正靠在他房间的门框上。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便袍,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碧蓝的眼眸看着她,里面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符英的心跳瞬间加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借口。“啊……嗯!对,晨练!”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眼神却有点飘忽,不敢直视他那过于清澈的目光,“那个……今天想试试……跑远一点!对,去城西那边……看看风景!呼吸点……不一样的新鲜空气!”
她的借口蹩脚得让自己都想捂脸。去脏乱差的城西棚户区看风景?呼吸那里混合着煤烟和污水的“新鲜”空气?
罗兰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她那身明显不是用于宫廷活动的粗布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因为心虚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上。
符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趾下意识地在鞋子里抠了抠,生怕他下一句就是“我陪你一起去”。
好在,罗兰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温和的弧度,轻声叮嘱道:“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包容,仿佛真的相信了她那漏洞百出的说辞。
符英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知道啦!很快回来!”说完,几乎是小跑着溜出了侧门,直到冰冷的晨风扑面,才长长舒了口气。心里有点小小的负罪感,但更多的是蒙混过关的庆幸。
她加快脚步,熟门熟路地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钻进了城西那片迷宫般的巷子。
空地上,琉白已经等在那里,正对着那块伤痕累累的木板练习直拳。看到符英到来,他立刻停下动作,努力站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汗水的、腼腆却又兴奋的笑容:“符英姐!”
“嗯。”符英点点头,走过去看了看木板上新增的几个浅浅白印,“比昨天好点。今天继续练发力,腰腹核心是关键,我……”
她的话音未落,一个温和却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从不远处的巷口悠然响起:
“原来……这就是城西的‘新鲜空气’和……‘风景’?”
符英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瞬间石化!
她猛地扭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罗兰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巷口!他依旧穿着那身宽松的白色便袍,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斗篷,金色的发丝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他斜倚着斑驳的墙壁,双手环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空地上的两人。那双碧蓝的眼眸中,没有了清晨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玩味,以及深深的好奇。
他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了,将符英那副“严师”模样和琉白笨拙却认真的练习尽收眼底。
琉白吓得差点跳起来,脸瞬间变得惨白,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度非凡、一看就绝非普通人的英俊男子,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您……您……”
符英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红,一路红到了耳根!一种干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巨大窘迫感和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罗……罗兰?!你……你怎么……”她舌头打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罗兰缓缓直起身,踱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空地上那块饱经风霜的木板,上面深浅不一的拳印清晰可见,最后落回到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符英身上,唇角噙着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嗯……‘跑远一点’、‘看风景’、‘呼吸新鲜空气’……”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她早上那蹩脚的借口,每一个词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符英脆弱的心灵上,“看来,这里的‘空气’确实很特别,能让人……练拳?”
符英:“!!!”她感觉自己头顶快要冒烟了!
罗兰没有继续调侃无地自容的符英,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琉白,语气温和了许多:“你好,我是罗兰。看来,你是符英……姐的学生?”
他的目光在琉白那瘦弱却努力挺直的身体、红肿的拳头和那双带着恐惧却又有一丝倔强的眼睛上停留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
琉白被罗兰温和的态度安抚了些许,但还是紧张得要命,用力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的!大人!
罗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看向恨不得把自己埋了的符英,眼中的笑意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教得不错。”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啊?”符英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含笑的眼眸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罗兰却没有解释,只是走上前,来到那块木板前。
他打量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身,对着紧张注视着他的琉白,放缓了声音道:“发力时,肩膀再放松一点会更好。过于紧绷,力量反而会在关节处损耗。”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极其缓慢而清晰的示范动作,虽然因为伤势未愈而无法用力,但那份对发力技巧的精妙理解和对身体的极致掌控,依旧展现得淋漓尽致。
琉白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模仿起来。
符英站在一旁,看着阳光下,那个身居高位的圣骑士团长,竟然在这个破败的角落里,耐心地指导着一个平民少年最基础的发力技巧,而那个少年,是她偷偷收的“徒弟”
这幅画面太过奇异,让她心中的窘迫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
罗兰简单指点了几句,便收势站好,似乎牵动了伤势,轻轻咳嗽了两声。
符英立刻回过神来,担忧地看向他。
罗兰对她摇了摇头,表示无碍。他再次看了看符英,又看了看琉白,最终温和一笑:
“这里的‘空气’确实不错。以后‘晨练’,或许可以叫上我一起?”
符英的脸,刚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唰”地一下,又变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