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是被攻城锤狠狠砸过，又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水，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太阳穴突突地跳。意识沉在粘稠的黑暗里，费力地挣扎着上浮。
最后清晰的画面，是电脑屏幕刺眼的光，游戏登录界面那熟悉的、带着梦幻气泡的粉紫色背景——《光与恋爱~圣光牧师的十六场邂逅》。
符英，那个游戏里被无数玩家操控、注定要与十六位风格各异的美男纠缠不清的圣光牧师少女，正对着屏幕外的“我”，露出甜度超标、足以融化钢铁的招牌笑容。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身体被掏空般的虚脱，电流窜过神经的麻痹，再然后……就是现在。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铅块，每一次试图睁开都耗尽了力气。视野终于艰难地撕开一条缝隙，闯入的光线柔和得过分，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花香，混杂着蜡烛燃烧的温暖气息，闻久了有点腻人。
这是哪？天堂？这香薰蜡烛味儿也太浓了点吧？
我费力地眨动眼睛，适应着光线。头顶是弧形的、绘着繁复宗教壁画的穹顶，彩绘玻璃过滤后的阳光投下斑斓的光块，在地面拼出梦幻的图案。身下是硬邦邦的木质长椅，硌得骨头生疼。
视线下移，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一片柔和的、带着细碎光泽的白色布料。繁复的蕾丝花边沿着领口蜿蜒，点缀着小小的、珍珠般的装饰。布料下，是平坦的、属于少女的胸脯曲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悲壮，颤抖着抬起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这是一双绝对不属于我，那个名叫周信诚、在电脑前肝游戏猝死的男人的手。
我的手指，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缓慢地、迟疑地，探向自己的胸口下方，腰腹的位置。
指尖触碰到一片柔软顺滑的布料。是裙子。毫无疑问。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那层陌生的、同样带着蕾丝的衣料。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和眩晕。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即将溺毙的人，视线仓惶地扫过四周。
寂静。
只有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这是一个小型的礼拜堂，空旷而华丽，除了我，空无一人。正前方，一座笼罩在柔和光晕中的圣女神像低垂着眼眸，慈悲而沉默。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毫无起伏的合成音，突兀地在我脑海中炸响：
【叮！绑定完成。欢迎您，新任‘圣光之种’符英。当前任务：前往圣罗兰大教堂前庭广场，开启您的第一场‘邂逅’。骑士团团长，罗兰·冯·克莱斯特。
符英？！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炸雷，劈开了我混乱的记忆。那个游戏！那个该死的乙女游戏！那个我猝死前最后一刻还在登录的游戏！
我成了符英？那个被十六个男人轮番攻略的、傻白甜的女主角？！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直冲喉头，混杂着荒诞、恐惧，还有一种被命运强行按头吃屎的暴怒。我，周信诚，一个钢铁直男，要顶着这个少女的身体，去和那些游戏里的纸片人男主搞什么狗屁恋爱？！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礼拜堂里激起轻微的回响。这嗓音清亮、娇柔，带着少女特有的甜脆，却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听在我自己耳朵里更是火上浇油。
【警告：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有ooc风险。请宿主稳定情绪，维持‘符英’角色设定：纯洁、善良、对世界充满爱与希望。初次ooc警告，扣除精神值1点。精神值归零将触发强制剧情修正。
强制剧情修正？那是什么玩意儿？电击？洗脑？还是直接把我这缕孤魂野鬼抹杀掉？
冰冷的威胁感像蛇一样缠绕上来，暂时压住了翻腾的怒火。我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提醒我还存在。
去广场？去见那个什么圣骑士团长？见鬼去吧！
我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因为身体的不协调而有些踉跄。宽大的裙摆扫过木质椅面，发出窸窣的轻响。这身累赘的、缀满蕾丝和缎带的牧师裙，简直就是行动的巨大障碍！
【叮！任务指引开启。请跟随光路前行。】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与此同时，一条只有我能看见的、由无数细碎光点组成的虚线，凭空出现在我脚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蜿蜒指向礼拜堂侧门的方向。
光路？指引？去你的邂逅！
我咬紧后槽牙，目光迅速扫过礼拜堂。那扇厚重的、雕刻着圣徒像的大门紧闭着。光路指向的侧门……那似乎是通向教堂内部回廊的。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朝着光路指引的相反方向——礼拜堂深处、祭坛侧后方一道不起眼的、虚掩着的窄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推开门，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条狭窄昏暗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石块，仅靠墙壁高处间隔很远的气窗透进微弱的光线。通道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杂物：破损的烛台、褪色的布幔卷、还有几捆似乎废弃了的经卷。
很好！这地方够隐蔽！
我几乎是扑到一堆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布幔卷后面，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宽大的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颓败的花。我烦躁地用手去扒拉那层层叠叠的布料，试图让自己喘口气，动作粗鲁得毫无淑女风范。
【警告：检测到宿主行为与‘符英’日常行为模式（优雅、端庄）严重不符。扣除精神值1点。。请宿主注意言行举止。
“闭嘴！”我恶狠狠地低吼，对这无处不在的监控厌恶到了极点。优雅端庄？见鬼去吧！我现在只想把这身该死的裙子撕了！
通道里只有我压抑的喘息声和系统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外面似乎隐约传来人群的喧闹声和悠扬的圣歌，应该是广场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那个圣骑士罗兰，大概正像个完美的npc一样，站在光鲜亮丽的舞台上，等着他命定的女主角登场吧？
呵，让他等着吧！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布料带着陌生的、属于少女的馨香。绝望和愤怒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难道我真的要被困在这个游戏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去完成那些令人作呕的恋爱剧情？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不行！绝对不行！我周信诚就算魂飞魄散，也绝不搞基！哪怕是以这种形式！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巨大的荒诞感和绝望吞噬时，通道深处，靠近尽头那扇紧闭的、似乎是仓库门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
“咔哒。”
像是什么硬物轻轻磕碰在石头上的声音。
我瞬间绷紧了身体，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从布幔卷的缝隙间望过去。
通道尽头的光线更加昏暗。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靠在那扇仓库门上，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似乎刚从仓库里出来，正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倾听着外面广场传来的喧嚣。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色礼服，不是骑士的铠甲，也不是神职人员的圣袍。礼服线条利落，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领口和袖口处露出雪白挺括的衬衣，一丝不苟，透着一种禁欲般的精致。
最吸引人的是他的脸。光线太暗，看不清具体五官，但那种轮廓分明的冷峻感却扑面而来。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得如同刀削。最特别的是他那头短发，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金属质感的银灰色。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调动着关于《光与恋爱》这款游戏的全部记忆碎片。圣骑士罗兰是金发碧眼阳光型，魔法学院首席是黑发忧郁型……银灰色短发？深色礼服？气质冷冽神秘？
那个游戏中身份最为神秘、背景最为复杂、被无数玩家称为“军师”或“影帝”的男人！表面上是服务于王室的贵族顾问，优雅博学，深不可测。剧情线里充斥着阴谋、试探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心理博弈！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点，他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偏僻的杂物通道里！
亚诺似乎并未发现我的存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完美的雕塑，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微微抬起一只手，指尖捻着一枚小巧的、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冷光的金属徽章。刚才那声轻响，大概就是徽章边缘无意间磕到门框发出的。
他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冰冷的嘲讽，仿佛在无声地评价着外面广场上那场盛大而虚伪的“邂逅”开幕。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介入？介入个屁！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身体蜷缩得更紧，恨不得能原地消失。一个圣骑士就够要命了，现在又来个以心机深沉着称的军师？这游戏的恶意还能再明显点吗？
离我远点！都离我远点！我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腐烂！恋爱？攻略？想都别想！我的节操和我的直男灵魂，绝对不容玷污！
亚诺似乎终于确认了外面的情况，或者说，他对那场喧嚣失去了兴趣。他将那枚徽章随意地收进礼服内袋，动作流畅而无声。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沿着通道的另一端，朝着与礼拜堂主厅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似乎通向教堂更深处复杂回廊的某个出口。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通道的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清冽如雪松般的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警告：宿主已长时间滞留非任务区域，且未执行主线任务。系统判定为消极游戏。即将启动强制传送程序，目标：圣罗兰大教堂前庭广场。
冰冷的倒计时如同丧钟在脑海中敲响！
“不！等等！”我惊恐地试图在意识里呐喊，身体本能地想要站起来逃跑。
【3…2…1…传送启动。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攫住了我的身体，眼前的一切——粗糙的石墙、蒙尘的布幔卷、昏暗的光线——瞬间扭曲、拉伸，化作一片令人眩晕的、高速旋转的彩色漩涡。强烈的失重感和恶心感同时袭来，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拽了出来，塞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
“呃啊……”一声短促的痛呼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
下一秒，天旋地转的感觉骤然停止。
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晃得我眼前一片白茫茫。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将我淹没。
“符英小姐！看这里！”
“圣光在上！她终于来了！”
“符英小姐，请接受我们的祝福！”
欢呼声、掌声、还有各种闪光灯（这个世界似乎也有类似魔法成像的水晶装置）的爆裂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脆弱的耳膜。脚下是坚硬光滑的石板地面，带着被阳光烘烤后的微热。
我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心脏还在因刚才的强制传送而狂跳不止。眩晕感尚未完全退去，视野模糊，只能看到周围是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无数双眼睛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热切、好奇和……一种看待“主角”的期待。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同时，一条只有我能看见的、由细碎光点组成的虚线，笔直地指向人群前方。
我僵硬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抗拒，顺着光路的方向，缓缓抬起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在通路尽头，圣罗兰大教堂宏伟的台阶之下，一位骑士卓然而立。
阳光仿佛格外偏爱他，为他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他穿着银白与深蓝相间的骑士铠甲，胸甲上镌刻着神圣的太阳纹章，肩甲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灿烂的金发在阳光下如同流淌的黄金，束在脑后，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面容英俊得近乎张扬，深邃的碧蓝色眼眸如同晴空下的湖泊，此刻正带着温和而专注的笑意，穿越人群的喧嚣，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
他的手中，握着一支含苞待放的、娇艳欲滴的深红色玫瑰。
他向前迈了一步，步履沉稳而有力，锃亮的金属战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人群的欢呼声浪因为他这个动作而更加高涨。
“以圣光之名，”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喧嚣，传入我的耳中，也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欢迎您的到来，被圣光所选中的‘种子’，符英小姐。”
他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如同精心计算过的弧度，温暖、真诚，足以融化任何少女的心防。他微微躬身，动作优雅而标准，带着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将手中的玫瑰向前递出。
“愿这朵晨曦玫瑰，能为您初临圣都的旅途，带来光明与安宁的祝福。”
玫瑰娇嫩的花瓣在阳光下仿佛流淌着宝石般的光泽，浓郁的花香混合着阳光和人群的气息，扑面而来。
【系统提示：关键互动点。照预设台词回应，并接受罗兰·冯·克莱斯特的赠花。台词：‘感谢您的祝福，尊敬的骑士大人。圣光指引我来到这里。
预设台词？接受玫瑰？
我看着那朵象征意义不言而喻的红玫瑰，看着罗兰脸上那完美得虚假的笑容，看着周围所有人热切期待的目光，再感受着脑海里系统那冰冷无情的倒计时……
胃里翻腾的恶心感瞬间冲到了顶点。
不！
一股源于灵魂最深处的、属于周信诚的暴怒和反抗意志，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去他妈的圣光！去他妈的邂逅！去他妈的恋爱攻略！老子不干了！
就在罗兰那完美递出玫瑰的手即将抵达我面前，就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就在系统冰冷的催促即将化为实质惩罚的前一秒——
我动了。
不是优雅地抬手，不是羞涩地低头。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和嫌恶，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那支娇艳欲滴的玫瑰上！
“啪！”
一声不算响亮、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刺耳的脆响。
娇嫩的花瓣根本无法承受这股蛮力，瞬间被拍得四分五裂！鲜红的花瓣如同被击碎的蝴蝶，凄惨地四散纷飞，零落飘洒在光洁的石板地上，沾上了灰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议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广场上陷入一片死寂。
成千上万道目光，从热切、期待，瞬间转变为极致的错愕、震惊，甚至……惊恐。空气仿佛冻结成了固体，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罗兰脸上的完美笑容彻底僵住，如同精美的瓷器面具瞬间布满裂痕。那双碧蓝如晴空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他保持着递出玫瑰的姿势，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地上那摊狼藉的花瓣，仿佛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风吹过广场旗杆的细微呜咽，以及我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愤怒和恐惧而疯狂撞击的心跳声。
咚！咚！咚！
震耳欲聋。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行为严重违背核心剧情节点！严重ooc！对关键攻略目标造成重大负面冲击！精神值强制扣除……5点！！即将触发强制剧情修正程序！
系统尖锐的警报声如同催命符，在我脑海中疯狂尖啸！冰冷的倒计时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意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