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勿卷这几日行走在宗门内,总能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感,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了许多。他那经过数次强化、又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危机直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持续不断地向他发出低频的警报。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时隐时现,尤其是在他靠近戒律堂所属建筑,或是与某些眼神闪烁的执事擦肩而过时,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尤为清晰。
这日清晨,他站在自己那间破旧柴房的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清香的空气,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抬眼望去,远山如黛,宗门殿宇在朝霞中熠熠生辉,一派仙家气象。然而在这祥和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寂静——往日清晨应有的弟子往来穿梭、灵兽啼鸣、甚至是执事训话的声音,都似乎被某种力量刻意压制了,只剩下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平添几分萧瑟。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鹰。严律己绝非忍气吞声之辈,传功堂的公开质疑,以及随后悄然聚集的“学习小组”,就像两根尖锐的楔子,打入了旧秩序看似坚固的壁垒。报复,或许不会明目张胆,但一定会来,而且会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寻找最致命的一击。他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更快地壮大自身,也必须……寻找更上层的突破口,打破这僵局。”历勿卷在心中冷静地剖析着当前困境。仅凭目前这个小团体,在严律己代表的戒律堂绝对权威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他需要更广泛的影响力,或是能接触到足以与严律己分庭抗礼的宗门高层,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甚至是一道护身符。但这何其艰难?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杂役弟子,即便顶着个小比魁首的虚名,在那些动辄闭关数十年、执掌一殿一阁的大人物眼中,恐怕与路边的石子无异,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紧迫感,他迈步走向终日喧闹、如同宗门血管一般的任务堂。越是靠近,那股熟悉的、由无数底层弟子渴望、焦虑、计算交织而成的复杂气息便扑面而来。
任务堂内,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繁忙景象。巨大的青黑色石柱支撑起高阔的穹顶,上面镶嵌的灵光灯盏散发出冷白的光芒,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晰无比,也照出了每个人脸上或急切、或麻木、或精于算计的神情。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各种低级灵材特有的腥涩气、丹药的异香,还有一种类似金属和陈旧账簿混合的、属于“贡献点”的冰冷味道。无数弟子挤在巨大的水镜术光幕前,仰头看着那不断滚动刷新的任务信息,如同等待投喂的鱼群,每当出现一个报酬稍高或相对轻松的任务,便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争抢。
历勿卷避开最拥挤的区域,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目光沉静地扫过光幕。他在寻找适合小队集体完成、既能赚取资源又能磨合协作,且不易被戒律堂借题发挥的任务。然而,合适的任务寥寥无几,大多要么报酬极低,要么风险不明,要么明显是某些势力内定的“坑”。
就在他凝神搜寻时,旁边几个穿着丹阁特有、沾满了各色干涸药渍和炉灰的杂役弟子,正聚在一起,愁眉苦脸地低声抱怨,他们的声音在周遭的嘈杂中并不起眼,却清晰地钻入了历勿卷因【危机直觉】而格外敏锐的耳中。
“……完了,这次真的捅破天了!丹阳子长老的‘凝碧丹’又炸炉了!整个丙字三号丹房差点被掀掉顶棚!”
“唉,这都第几次了?光是这‘凝碧丹’的损耗,都快赶上咱们丹阁小半年的支出了!”
“长老正在气头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咱们这个月的份例灵石和丹药,肯定又要被扣光了!”
“何止是扣份例!王师兄、李师姐他们几个,因为被认定火候控制失误,直接让执法弟子押去寒冰洞面壁思过三日了!那可是寒冰洞啊!”
“现在丹阁里人心惶惶,有点门路的都想调走。光是清理丙字三号丹房那些炸炉后的废料和有毒残渣,就是个要命的活计,又脏又危险,还没多少贡献点。你看,那边刚挂出来的紧急招募任务,挂了半天了,一个敢接的都没有!”
“凝碧丹”?屡次炸炉?丹阳子长老雷霆震怒?惩罚弟子?人手严重短缺?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几颗原本散落各处的珠子,在历勿卷高度运转的大脑中,瞬间被一条名为“机遇”的丝线精准地串联了起来!
丹阁!宗门资源运转的核心重地之一!其内部流程复杂繁琐,对火候掌控、材料投放时机、灵力输入稳定性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炉毁丹损。效率低下、损耗惊人,尤其是低阶丹药的炼制,一直是丹阁难以根治的痼疾。而负责此事的丹阳子长老,据传性情耿直急躁,痴迷于丹道技艺,对管理庶务却极为不耐,动辄因失败而迁怒于门下弟子,导致丹阁底层怨声载道,士气低迷,效率自然更是雪上加霜。
这不正是……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绝佳的舞台吗?!
一个可以直观展示“流程优化”、“科学管理”所能带来巨大改变的舞台!一个有可能直接接触到丹阳子这位手握实权、地位超然的资深长老的契机!
历勿卷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一股混合着兴奋与谨慎的热流涌遍全身。他仿佛看到,在严律己布下的冰冷罗网之外,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正伴随着丹房炸炉的硝烟,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若能介入其中,哪怕只是帮助丹阁解决一部分效率问题,减少炸炉的频率,提升哪怕一成的成丹率,所带来的贡献点和宗门影响力,都将远超完成成百上千个普通任务!更重要的是,这将是一个无比宝贵的、能在一位实权长老面前,用实实在在的成果来证明自身理念价值的机会!若能因此获得丹阳子的一丝认可或欣赏,哪怕只是默许,都足以让严律己在后续针对自己时,不得不投鼠忌器,多出许多顾忌!
机遇!这绝对是危机四伏的黑暗甬道尽头,突然出现的一线曙光!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水镜术上那个刚刚刷新、标注着猩红“丹阁紧急”字样的任务条目——【紧急招募:协助清理丙字三号丹房爆炸废料,处理高危药渣,时限两日。要求:修为需达练气三层以上,耐受力强,不惧污秽剧毒。报酬:每人每日30贡献点。
报酬极其低廉,工作环境显然恶劣到极致,甚至带有一定的危险性。但这正是他需要的、不引人注目的切入点!高回报的任务必然引人争夺,戒律堂也容易插手。而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正好符合他目前“戴罪之身”、需要“老实表现”的预期,也能最大限度地避开初期关注。
历勿卷排开身前仍在为几个采集任务争论不休的弟子,径直走到发布任务的执事台前,神色平静无波,将自己的身份玉牌递了过去,声音不高却清晰:“师兄,我接取丹阁清理丙字三号丹房废料的任务。”
台后那名面容刻板、正低头核对着什么的执事闻言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打量了他一下,似乎认出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确认道:“历勿卷?丙字三号丹房?那可是丹阳子长老刚炸过炉的地方,废料蕴含火毒和未散的药性,毒性猛烈,清理起来极其麻烦,甚至有损修为根基。而且报酬只有区区30点一日。你……确定要接?”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提醒,或许是不想看到一个小比魁首折在这种脏活上,或许只是例行公事的风险告知。
“确定。弟子明白其中利害。”历勿卷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眼神坚定。
那执事见状,也不再劝阻,只是摇了摇头,迅速办理了手续,将一枚触手冰凉、刻着丹炉和“丙三”字样的黑色任务令牌递给他,补充了一句:“令牌内有简易防护阵法和废料处理指引,好自为之。”
手握那枚沉甸甸、仿佛还带着一丝硝烟味的黑色令牌,历勿卷眼中闪烁着如同发现猎物的光芒。他转身,不再在喧嚣的任务堂多做一秒停留,无视了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大步流星地朝着位于宗门东侧、隐隐有焦糊和药味传来的丹阁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任务堂光滑如镜的玄黑地面上,与周围匆匆的人影交织,又迅速分离。周围的嘈杂议论、贡献点光幕的闪烁、执事弟子的呼喝……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心神前所未有的集中,目标清晰而明确——丹阁,丙字三号丹房。
他知道,踏入那片刚刚经历爆炸、充满混乱、毒素和失败阴霾的区域,意味着将直面难以想象的污秽与潜在的危险,也意味着他这只原本在底层挣扎的小虾米,正式跃入了宗门内部势力交织、更为复杂凶险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