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下军令状的豪情,在踏入丙十七号丹室的瞬间,便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破败、灼热、混乱,以及那五双带着麻木、怀疑甚至些许敌意的眼睛,构成了历勿卷接下来十天必须面对的残酷战场。
他没有立刻发表鼓舞人心的演说,也没有急于分配任务。他知道,在士气低落到谷底的团队里,任何空泛的口号都苍白无力。唯有行动,唯有精准地找到问题并展现出解决的可能,才能一点点撬动这块坚冰。
“诸位师兄,”历勿卷开口,声音在嘈杂的嘶嘶漏气声中显得平静而清晰,“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一个外门小子,跑来指手画脚,还要在这么个鬼地方,用我们这几个‘废料’,十天炼出更多的丹药?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直接戳破了众人心照不宣的想法,让钱宝、孙二狗等五人微微一愣,目光中的抵触更添了几分被看穿的不自在。
“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难度很大。”历勿卷话锋一转,语气坦然,“但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坚持了,才有可能看到希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在开始之前,我们需要先搞清楚,我们到底面临哪些具体的问题。所以今天,我们不炼丹,只做一件事——‘调研’。”
“调研?”吴秀才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对这个文绉绉的词感到陌生。
“就是仔细看,仔细听,仔细记录。”历勿卷解释道,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自制的小本本和炭笔,“把我们这个丹室,从地火到药材,从丹炉到我们每个人的动作,都看清楚,弄明白。钱宝。”
被点名的钱宝一个激灵。
“你的任务是清点我们领到的所有药材。”历勿卷指着角落里那几捆品相低劣、蔫头耷脑的灵草,“不只是数数量,我要你按种类、品相、年份——哪怕是大致估计——详细分类。哪些叶子黄了,哪些根茎有损伤,哪些明显年份不足,都记下来。这是你的强项,对吧?”
钱宝看着那堆平时看都懒得看的劣等货,撇了撇嘴,但听到“这是你的强项”,又看到历勿卷眼中毫无戏谑的认真,他嘟囔了一句:“记就记。”还是慢吞吞地走了过去,开始翻捡。
“周师兄。”历勿卷看向沉默的周瘸子。
周瘸子抬起眼皮。
“麻烦你,用你的手艺,好好检查这个丹室。地火管道哪里漏气最严重?丹炉底座怎么垫才能最稳?墙壁哪些裂缝会影响内部气流和温度?还有,看看我们缺什么小工具,比如固定的卡扣、垫片之类的,你想办法,或者列出单子,我想办法去弄。”历勿卷的语气带着尊重,仿佛在请教一位工匠大师。
周瘸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还记得他入行前是石匠,还让他做这些他确实擅长的事情。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嘶嘶作响的地火管道,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仔细摩挲着锈蚀的接口。
“孙师兄,李师兄。”历勿卷看向性子急躁的孙二狗和木讷的李老实,“我们一起,先把这丹室彻底打扫干净。把所有垃圾、废渣都清出去。我们需要一个能安心干活的地方。”
孙二狗显然对这种“没技术含量”的体力活不太感冒,但看历勿卷已经挽起袖子,亲自去搬那个最沉、最脏的废渣篓,他也不好意思干站着,骂了句娘,也跟着动手。李老实则一如既往地沉默,但拿起破扫帚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吴秀才。”历勿卷最后看向那个带着书卷气的青年,将几叠粗糙的纸张和炭笔递给他,“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书记官’。钱宝记录的药材情况,周师兄发现的丹室问题,孙师兄、李师兄清理时发现的任何异常,还有我接下来要观察记录的东西,都由你统一整理、誊写。我们要把所有的‘已知条件’和‘问题点’都白纸黑字地摆在明面上。”
吴秀才接过纸笔,看着历勿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铺开纸张,开始磨墨——虽然用的是炭笔,但他还是保留了磨墨的习惯,似乎这样更能进入状态。
安排完毕,历勿卷自己也投入了“调研”。他没有指手画脚,而是像一个最认真的学徒,开始了细致的观察和记录。
他先是站在地火控制阀门前,闭目感受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用心记录着地火压力的细微波动周期,那嘶嘶漏气声的节奏和大小,以及不同开关幅度下,丹炉底部受热区域的温度变化。他的小本本上,很快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曲线。
接着,他走到黑铁丹炉旁,不顾炉身的灼热,用手指细细抚摸那些深刻的划痕,判断其深度和对炉体结构可能的影响。他仔细观察三只长短不一的炉足和垫在下面的石块,在纸上勾勒出受力分析简图,思考着更稳定的支撑方案。
他甚至注意到丹室顶部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在不同时辰,会有微弱的天光透入,他记录下光斑移动的轨迹,判断这是否会对某些光敏药材的处理产生潜在影响。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已经开始工作的五人。
他看钱宝如何快速地将药材分类,嘴里念念有词地记录着品相差异,那专注的神情与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看周瘸子如何用一根细铁丝巧妙地探查管道内部的锈蚀情况,又如何用捡来的碎石和一点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黏土,尝试封堵最小的漏气点,那专注的眼神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他看孙二狗清理废渣时,虽然嘴上抱怨,但动作麻利,对哪些废渣可能还残留药性、需要单独处理,有种下意识的判断。
他看李老实一丝不苟地清扫着每个角落,连墙壁缝隙里的陈年污垢都不放过,那份耐心和细致,远超常人。
他也看吴秀才如何将钱宝杂乱的口述、周瘸子零散的发现,快速整理成条理清晰的记录,字迹工整,甚至还配上了简单的示意图。
历勿卷默默地观察着,记录着,心中对他们的评估在不断细化、丰满。他发现,这五个人,绝非一无是处。他们只是被放错了位置,被贴上了标签,长期得不到正确的引导和应有的尊重。
“历师兄,”吴秀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拿着几张写满的纸走过来,“这是初步整理的情况。药材方面,凝露草有近三成叶片枯黄,地根粉潮解结块严重,年份普遍不足……丹室方面,地火管道主要漏点有三处,丹炉西北角炉足悬空约半指,需优先解决……”
历勿卷接过纸张,快速浏览,眼中露出赞许:“很好,记录得非常清晰。辛苦了,吴师兄。”
吴秀才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低声道:“分内之事。”
就在这时,负责清理的孙二狗突然“咦”了一声,从一堆废渣里扒拉出几块颜色暗沉、但形状还算完整的“石头”,喊道:“历师兄,你看这是什么?好像是以前炸炉没清干净的凝丹废料?”
历勿卷走过去,接过那几块沉甸甸的“石头”,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脑海中,得益于丹阳子好感度系统开启而附带解锁的【基础丹道认知】悄然提供信息:这是多次炼丹残留物在高温高压下形成的烧结块,杂质极多,几乎无法利用,但……其内部结构或许异常致密。
他心中一动,对周瘸子喊道:“周师兄,你来看看这个,这东西硬度如何?能不能想办法敲碎或者打磨成特定形状?或许可以用来做更稳固的垫块?”
周瘸子接过烧结块,用手掂了掂,又用随身携带的小石锤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硬度很高,比普通石头强多了。打磨……费点功夫,或许可以。”
“好!那这几块东西就先留着,或许有用。”历勿卷点头,又对众人道,“大家都像孙师兄这样,清理时留意任何可能有用,或者能告诉我们以前这里发生过什么的东西。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线索。”
一天的时间,就在这种细致甚至有些枯燥的“调研”中过去。当夕阳的余晖透过顶部的裂缝,在丹室地面投下最后一道光斑时,整个丙十七号丹室已然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破旧,但垃圾废渣已被清空,地面墙壁打扫干净,物品也做了初步的归类摆放。
更重要的是,吴秀才面前的纸上,已经记录了厚厚一叠关于丹室环境、设备状况、药材明细以及每个人初步观察到的问题和特点。
五名丹徒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那种麻木和抵触,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好奇,以及一丝微弱……参与感的复杂情绪。他们看着这个忙碌了一整天,身上沾满灰尘汗渍,却始终目光专注、条理清晰的年轻外门弟子,第一次觉得,或许,他并不完全是来胡闹的。
历勿卷看着初步整理的记录,又看了看眼前这五个初步被调动起来的人,以及这个被清理出来的“战场”,心中渐渐有了底。
问题很多,困难巨大,但并非毫无头绪。
他合上小本本,对众人道:“今天辛苦大家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辰时,我们正式开工。我们要根据今天记录下来的这些问题,制定我们的‘作战计划’。”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十天,从现在开始,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