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血肉矿坑后的丘陵地带,死寂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黑色的砂砾在病态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零星的低矮、扭曲的黑色灌木如同大地皮肤上顽固的痂。空气依旧污浊,但至少没有了矿坑中那股甜腻到令人发狂的腥臭和无处不在的诡异“低语”。
队伍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挣扎着在这片相对隐蔽的背风坡地停下来。没有命令,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或沉默地处理着身上新增的伤口。青木部剩余的战士围拢在一起,将族长苍擎最后掷出的那柄残破木矛供奉在中央,低垂着头,无声地哀悼。悲伤与怒火在他们眼中交织,却都化作了更加沉郁的坚定。
朱兴颖将刘威小心地安置在一块相对平坦、铺了层厚布的地面。他的状况依旧糟糕。眉心的融合符文裂纹纵横,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只有凑近细看,才能发现那极其微弱的、缓慢流转的四色光晕。呼吸浅促,脉搏虚弱,身体时而因体内残留的污染冲击和规则冲突而不自主地痉挛。矿坑中那大胆而疯狂的“转化”尝试,以及最后时刻阴影存在的“捕获”意念冲击,对他本就脆弱的新生循环体系和神魂造成了难以估量的负担。
她半跪在他身边,掌心持续渡入温和的朱雀火元,这一次不再仅仅是维持生机,而是更加精细地引导火元,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煅烧、剥离那些侵入他体内、与新生意念纠缠的污秽能量碎片,并小心翼翼地安抚、梳理着他体内那几股几乎要再次失控暴走的力量——濒临崩溃的混沌基底、受创的青龙烙印、躁动的白虎锐金、以及她自己渡入的朱雀火意。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且漫长的过程。朱兴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眼神专注,没有丝毫动摇。
周明强撑着疲惫,快速巡视了一圈。社保局减员至仅剩六人(包括昏迷的赵炎和虚弱的林婉),青木部也只剩下不到二十名战士,且人人带伤,士气低落但意志未垮。他命令还能动的队员搜集附近的枯枝(大多是那种黑色的、燃烧起来会散发怪味的灌木),升起几小堆驱瘴火,并布置了简易的预警符阵。然后,他走到林婉身边。
林婉靠在一块岩石上,眼睛紧闭,呼吸微弱,怀中紧紧抱着那块记载上古图纸碎片的玉简和几块金属残片。她的神魂受创比看起来更严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林婉,”周明蹲下身,低声唤道,“感觉怎么样?”
林婉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凝聚起来,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周部长……我……我好像……抓住了一点……”她声音虚弱,却迫不及待,“总理事……在矿坑里做的……那种‘转化’……虽然粗糙危险……但原理……和上古图纸里缺失的‘核心转换’部分……可能……有相通之处!”
她挣扎着想要坐直,周明连忙扶住她。“别急,慢慢说。”
“图纸的核心,是要构建一个能将‘秩序规则力’转化为针对特定‘异种规则’有效打击形式的‘转换器’。”林婉语速加快,“之前我们一直不明白具体如何实现这种‘针对性转换’。但总理事……他用自己的身体做‘转换器’,虽然只是最简单粗暴的‘吞吸’和‘蛮力拆解’,但他调动的力量——混沌的包容分解、乙木的生机同化、庚金的切割梳理、离火的煅烧净化——这恰恰构成了一个极其简陋、却方向正确的‘多规则协同处理流程’!”
她指向刘威:“他现在昏迷,体内力量紊乱,但那个‘流程’或者说‘循环’的雏形已经在他无意识中建立起来了!虽然效率极低、风险极高,但它确实在起作用!如果我们能解析他这个‘雏形循环’的结构和原理,结合上古图纸提供的框架和更精密的符纹单元,或许……或许就能补全缺失的‘核心转换’部分!设计出真正可控、高效、安全的‘规则转换与打击阵列’!”
这个发现让周明精神一振!刘威在绝境中的本能挣扎,竟然意外地为破解上古图纸的最大难题指明了方向!
“但是,要解析总理事体内的循环……”周明看向昏迷的刘威,眉头紧锁,“他现在状态太差,强行探查可能会加重他的伤势,甚至引发力量彻底失控。”
“不用强行探查……”林婉摇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刚才在矿坑转化那只畸变体的时候,我离得近……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用残留的一点探测灵觉,‘记录’到了极其微弱的、他体外那‘丝线’的能量波动结构和规则韵律……非常粗糙,充满矛盾和漏洞,但……那是‘活’的数据!比任何静态图纸都宝贵!”
她再次闭上眼,努力回忆着那一闪即逝的感觉:“混沌为基底,如同熔炉的炉膛和搅动一切的勺子;乙木生机如同引导和同化的‘酶’或‘催化剂’;庚金锐气是切割和分离的‘刀’;离火净化是提纯和煅烧的‘火’……它们不是简单相加,而是按照某种……极其原始的、本能的‘顺序’和‘配比’在工作……虽然漏洞百出,效率低下,甚至随时可能‘炸炉’,但……那就是一个‘转换器’的原始模型!”
周明立刻明白了林婉的意思:“你是说,我们可以基于你‘记录’到的这个原始模型数据,结合上古图纸的框架,进行反向推导和优化设计?”
“对!”林婉肯定道,“虽然数据很少,误差很大,但至少给了我们一个起点,一个‘原型机’。我们可以尝试在理论上构建模拟,推导出更稳定、更高效的结构和参数。这比凭空想象要靠谱得多!而且……”她看向那几块构装体残骸,“从那些圣雨使者构装体上拆下来的符文和能量结构,也许能提供关于‘异种规则’(侵蚀协议)的更多特性数据,帮助我们优化‘针对性’。”
希望,如同在厚重阴霾中撕开的一道微弱缝隙。尽管前路依旧黑暗,但他们至少有了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而不仅仅是绝望地逃亡。
“你需要什么?”周明问。
“安静,时间,还有……尽可能详细的、关于总理事平时力量特性和运用方式的描述,尤其是他那种‘看到规则漏洞’的能力细节。”林婉道,“朱姑娘应该最了解。”
周明点头:“好,我去和朱姑娘说。你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不要勉强。”
他走到朱兴颖身边,将林婉的发现和请求低声告知。
朱兴颖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看了一眼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刘威,点了点头:“我会把我知道的,关于他‘代码之眼’、混沌归元诀特性、以及之前几次运用权限和规则力量的情况,都告诉林婉。但是……”她顿了顿,“林婉现在的状态也很差,强行进行这种高强度的推演,对她负担太重。”
“我们没有选择。”周明声音低沉,“敌人不会给我们慢慢恢复的时间。苍擎族长用生命换来的喘息机会,我们必须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林婉是现在唯一有可能在技术上取得突破的人。”
朱兴颖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她开始一边维持着对刘威的疗伤,一边低声、清晰地将自己了解到的关于刘威能力的一切,娓娓道来。从最初优化功法、卡bug,到觉醒管理员权限、编译微型补丁、构建防火墙,再到获得白虎、朱雀(部分)、青龙传承后的力量变化与融合尝试……她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不遗漏任何细节。
林婉强撑着精神,取出一块新的空白玉简,将朱兴颖的描述,结合自己“记录”到的刘威转化时的波动数据,以及上古图纸碎片、构装体符文信息,开始进行艰难的整合、推导与模拟推演。这是一个浩大而精密的工程,如同要在狂风暴雨中,用几块破碎的瓷片和模糊的草图,去拼凑还原一件失传千古的精密仪器。
时间在丘陵地带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驱瘴火的青烟袅袅升起,又被凛冽的风扯碎。青木部战士在短暂的哀悼后,重新振作起来,在一位年长长老的指挥下,负责警戒和照顾重伤员。韩青独自坐在外围最高的一块岩石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远方地平线。
刘威的伤势在朱兴颖不惜代价的救治下,终于停止了恶化。眉心符文的裂纹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在乙木生机的滋养下,开始极其缓慢地弥合。他体内狂暴冲突的力量,也逐渐被引导回相对稳定的、各自归位的状态,只是那种新生的、脆弱的“循环”依然存在,如同一个尚未完全凝固的、布满裂痕的胚胎,静静地潜伏在他体内深处,等待着下一次的唤醒或……爆发。
朱兴颖能感觉到,刘威的意识不再完全沉沦于黑暗和痛苦,而是如同在深海中缓慢上浮,偶尔会触及一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和模糊的感知——矿坑的污秽、阴影的低语、苍擎最后的怒吼、还有他自己那近乎自毁的转化尝试带来的撕裂感……这些碎片交织碰撞,让他在昏迷中也不时发出痛苦的,身体轻颤。
她握住他的手,将一丝温暖坚定的意念传递过去:“坚持住……我们都在……路还没走完……”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天色似乎更加昏沉了一些。
一直沉浸在艰难推演中的林婉,突然身体一震,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我推出来了!”她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一个……初步的理论模型!基于总理事的‘原始循环’优化,结合上古图纸框架,针对我们目前遭遇的主要侵蚀协议特征(构装体的冰冷秩序与矿坑污秽的混乱扭曲)!”
她顾不上虚弱的身体,快速在沙地上用树枝勾画起来。一个极其复杂、由多重嵌套几何图形、能量流转路径和符文节点构成的立体结构图,逐渐呈现在众人面前。
“看这里,”她指向核心区域,“这是改进后的‘多规则协同处理核心’。借鉴了总理事的混沌包容为基、四灵之力协同的思路,但通过上古符文学进行了结构固化和效率优化。这里,乙木生机单元负责‘诱导’和‘初步分类’侵入的异种规则能量;庚金锐气单元进行‘精细切割’和‘结构分离’;离火净化单元进行‘高温煅烧’和‘杂质剔除’;最后,由混沌单元进行‘最终整合’与‘中性化处理’,输出为惰性能量残渣或……在理想情况下,极少量的、可被重新吸收利用的‘秩序基础微粒’。”
“外围,是‘动态监测与调谐阵列’,”她又指向外围更复杂的结构,“可以实时分析目标侵蚀协议的能量频率、结构特性和变化趋势,并自动调整核心处理单元的参数组合与输出强度,实现针对性打击。虽然受限于材料和我们的修为,不可能完全达到图纸理论上的完美自适应,但至少……比我们现在的干扰发生器要高效、精准得多!”
“还有这里,‘场域构建与稳定模块’,可以将处理后的‘秩序净化力’定向辐射出去,形成小范围的临时‘净化场’或‘稳定区’,既能保护己方,也能持续削弱敌人……”
林婉越说越快,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情绪极度激动。
周明、朱兴颖,甚至外围的韩青和几位青木部长老,都被这复杂的结构图和其中蕴含的可能性所吸引。如果这个理论模型真的能实现,哪怕只是部分实现,都将极大地提升他们对抗污染和外神侵蚀的能力!
“但是……”林婉的声音突然低落下来,带着深深的无奈,“这只是理论模型。要将其转化为实际可用的法器或阵法……我们需要相应的、能够承载这种复杂规则运作的灵材来炼制核心部件;需要足够精密的加工和铭刻技术;需要大量的、不同属性的高阶灵石或能量源来驱动;最重要的是……需要一个对这套规则体系有足够理解、能够进行最终调试和激活的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了昏迷的刘威。
材料、技术、能量、核心人物……他们一样都没有。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被残酷的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丘陵的风,呜咽着卷起黑色的砂砾,打在众人脸上,生疼。
他们握着一张理论上可能改变战局的“超级武器”设计图,却发现自己连打造一把最粗糙的“匕首”都缺乏材料和工具。
这种落差,比单纯的绝望更让人感到无力。
朱兴颖看着沙地上那复杂而精美的结构图,又看看身边昏迷不醒、伤痕累累的刘威,赤金眸中火焰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了望的韩青,突然从岩石上跃下,快步走来,声音低沉而急促:
“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外……有大规模能量扰动迹象,正在快速移动……方向,似乎朝着我们这边。不是自然现象,有强烈的……空间撕裂感和混乱的灵力波动。”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望向东北方。
只见铅灰色的天际线下,隐约可见一片区域的云层在诡异地旋转、下压,如同一个正在形成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不时闪过暗红、惨绿、漆黑等不祥的光芒,并传来隐隐的、仿佛万千生灵同时哀嚎的沉闷声响。
那景象,与记载中“空间裂隙”或“不稳定传送”引发的天地异象,有几分相似。
难道……是仙盟,或者“圣雨使者”,动用了某种大规模传送手段,正在向这片区域投送兵力?还是……其他未知的、更加可怕的变故?
刚刚获得理论突破的短暂振奋,瞬间被这迫在眉睫的新威胁所取代。
“收拾东西,准备转移!向西南方向,尽量避开那股能量扰动区域!”周明立刻下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果断。
破碎的拼图刚刚找到一丝拼接的可能,更狂暴的风暴却已迫近眉睫。
前路,依旧在黑暗中蜿蜒,通往那未知而凶险的最终之地——天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