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荒原,其名不虚。
目力所及,尽是单调的、令人绝望的灰褐色。龟裂板结的大地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与铅灰色的阴沉天穹在模糊的地平线处融为一体。没有树木,没有灌木,连最顽强的杂草都看不到一星半点。只有零星散布的、被风沙磨蚀得奇形怪状的惨白巨石,如同巨兽腐朽的骸骨,沉默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死亡。
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肺部最后一丝水分,弥漫着尘土、灰烬和一种更深沉的、类似骨粉的刺鼻气味。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且充斥着一种惰性的死寂感,难以汲取,难以调动。这里是生命的禁区,连最不挑剔的污染体似乎都对此地兴趣缺缺——或者,它们尚未将触角完全延伸至此。
从风吼峡那令人心智几近崩溃的罡风与幻象中挣脱,踏入这片死寂的荒原,反而给人一种诡异的“宁静”感。然而,这种宁静并非祥和,而是万物凋零、生机断绝后的冰冷空无,比狂暴的混乱更让人心底发寒。
队伍在荒原上沉默地行进。每个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以防备那无孔不入的干燥风沙和可能潜藏的其他威胁。青灵树脂的效果还在,隔绝了大部分外界不良影响,但也无法带来更多舒适。脚步声在板结的地面上显得异常清晰、单调,仿佛在为这片死亡之地敲响寂寞的丧钟。
背负刘威的青岩步伐依旧稳健,只是呼吸略微粗重。刘威的状态似乎稳定在了一个临界点——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眉心那枚融合符文偶尔会因应外界环境(比如经过某些能量残留异常的区域)而微微闪烁,显示着那新生的、复杂的规则体系正在他体内缓慢而持续地自我调整与适应。
朱兴颖紧跟在旁,大部分心神都用于维持刘威体内的生机平衡和力量调和,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赤金色的眼眸在这种单调灰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明亮,如同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周明走在队伍前方,与苍擎并肩。他手中拿着林婉根据记忆和现有信息不断修正的简陋地图,眉头紧锁。按照计划,他们需要斜穿这片枯骨荒原的南部,抵达坠星山脉外围,然后沿着山脉向东北迂回。但荒原的广阔超出预计,且地形看似平坦,实则暗藏危险——深不见底的裂缝、松软的流沙坑、以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令人不安的遗迹。
“看那边。”苍擎突然停下脚步,指向右前方约一里外。
那里,几块巨大的、歪斜的黑色岩石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类似天然门户的结构。而在“门户”内侧,隐约可见一些非自然的、规则的几何轮廓——残破的基座、断裂的梁柱,以及……半埋在沙土中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碎片。
“是废墟。”周明眯起眼睛,“规模不大,看风格……不像近代,也不像仙盟的制式。更古老。”
“过去看看。”韩青提议,“也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信息,或者……补给。”他们的物资确实不多了。
队伍小心地靠近。废墟比远看更加残破,大半已被沙土掩埋,露出的部分显示出它曾是一座结构精巧的小型石质建筑,或许是个哨塔、神庙,或者某种观测点。建筑表面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繁复花纹,风格古朴苍劲,与现今流行的样式截然不同。
几名青木部战士警惕地在外围警戒,周明、韩青、朱兴颖(将刘威暂时交给青岩照看)和林婉进入废墟内部探查。
内部空间狭小,布满灰尘和蛛网(一种能在如此恶劣环境中生存的、形如铁丝的黑褐色奇异蛛类)。倒塌的梁柱和碎石阻塞了大部分区域。林婉小心地拂开一处墙角堆积的沙土,露出半截嵌入地面的金属板。金属板呈暗金色,非铁非铜,触手冰凉,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极其细微的符文,虽然历经岁月,依旧清晰可辨,且隐隐有一丝极微弱的能量残留。
“这是……古代符文学?和现在的体系差异很大,但似乎更……更接近规则本质?”林婉仔细辨认着,眼中闪过惊讶。她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金属板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随即熄灭,但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古老、浩渺、仿佛源自世界初开时的苍凉意念碎片,如同惊鸿一瞥,掠过众人的心神。
“……观测……记录……天轨偏移……四灵示警……大劫预兆……”
断断续续的词语,模糊不清,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四灵示警?大劫预兆?”周明脸色凝重,“这废墟恐怕是上古某个文明留下的观测站,他们早就预见到了‘劫难’?甚至可能与四灵有关?”
继续搜索,他们在另一处碎石下,发现了几具蜷缩在一起的骸骨。骸骨早已石化,与周围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但依旧保持着生前的姿态——相互依偎,面向东方(天柱山的方向?),手中紧紧握着已经锈蚀断裂的武器,以及一些同样刻满古符文的小型玉牌或金属片。其中一具骸骨的指骨间,还捏着一块相对完好的、巴掌大小的深青色玉简。
朱兴颖小心地取下玉简,拂去灰尘。玉简入手温润,材质非凡,历经漫长岁月依旧灵性未失。她尝试将一丝神识探入。
更多的、更加连贯的意念画面涌入脑海:
……繁星点点的夜空下,高耸入云的观测台上,身穿古朴长袍的修士们面色凝重地操作着复杂的仪器,记录着星辰轨迹的细微变化,监测着天地灵气的异常波动……
……画面切换,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巨大虚影在四方天际显现,发出悲鸣,光芒黯淡……
……大地震动,天空裂开漆黑的缝隙,无法名状的阴影从裂缝中渗透……
……观测站的领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将最后一枚记录着所有数据和预言的玉简交给最年轻的弟子,命令他们分散撤离,保留火种,而他自己和其他人则选择了留下,启动最后的手段,试图封印或延缓什么……
……最后的画面,是刺目的白光和崩塌的星辰,以及老者消散前,望向东方那无尽深邃与悲哀的一瞥……
玉简中的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这是……上古‘观星者’文明?”周明结合司徒明镜曾提及的“观星台”情报,推测道,“他们似乎精通天文与规则推演,早就观测到了外神入侵的征兆,并试图预警和抵抗。这座废墟,可能就是他们遍布世界各地的观测点之一。最终……他们失败了,文明湮灭,只留下这些遗迹和警告。”
“四灵示警……也就是说,四灵体系在上古时期就已经存在,并且是抵御外神的关键?”朱兴颖若有所思,“青龙圣尊提到‘腐朽之根’在模仿四灵……难道外神侵蚀的方式,不仅仅是污染,还包括学习和复制这个世界的核心防御规则?”
这个推测让人不寒而栗。如果敌人不仅仅在破坏,还在学习、进化,甚至试图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玉简最后提到‘保留火种’……”林婉看向手中几块从骸骨旁找到的、刻满符文的小型金属片,“这些会不会是……他们保存知识或力量的‘火种’媒介?”
她尝试将灵力注入其中一块金属片。这一次,金属片没有传递意念,而是表面符文流转,投射出一幅微缩的、异常复杂的立体能量结构图,图中核心是一个旋转的、多层嵌套的几何符号,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秩序波动。
“这是……某种‘稳定场’或‘净化场’的构建图纸?”林婉震惊了,“结构原理和我们研究的‘节点重定向框架’、‘谐波干扰发生器’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加古老、精妙、贴近本源!”
这无疑是巨大的收获!这些上古“观星者”遗留下来的知识碎片,可能蕴含着对抗侵蚀的更有效方法,甚至能弥补或提升李思邈他们现有技术的不足!
“全部带走,小心保管。”周明果断下令。这些遗物太重要了。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收集这些上古遗物时,外围负责警戒的青木部战士突然发出急促的警示哨音!
“有东西在靠近!从西北方向!速度很快!很多!”一名战士疾奔过来汇报。
众人立刻冲出废墟,望向西北。
只见荒原的地平线上,腾起一片灰黄色的烟尘。烟尘之中,隐约可见大量黑点正在快速移动,伴随着隐隐的、并非生物嘶吼的、而是金属摩擦与能量低鸣混合的怪异声响。
“不是污染体……也不是常规妖兽或修士。”苍擎碧绿的眸子锐利如鹰,“是……傀儡?还是某种构装体?”
烟尘迅速逼近,众人终于看清——那竟是一支数量超过五十、由各种金属、岩石、甚至生物骨骼拼凑而成的、形态各异但透着统一冰冷秩序的“大军”!它们有的形如巨蝎,尾部闪烁着能量光束;有的如同多足战车,碾过地面隆隆作响;还有的悬浮低空,如同金属蜂群,发出嗡嗡的振鸣。它们身上刻着统一的、扭曲如荆棘般的暗红色标记,散发着冰冷、死寂、却又充满侵略性的灵压。
而在“大军”后方,一个格外高大、由暗沉金属和黑色晶体构成的、形似厚重棺椁的“座驾”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穿覆盖全身的暗红色重甲,甲胄风格狰狞,带有外域特征,头盔面部是一片光滑的暗色晶体,看不到五官。他(或它)手中握着一柄同样暗红、缭绕着不祥气息的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蠕动、仿佛活物的黑色肉瘤。
“圣雨使者!”周明和朱兴颖同时低呼,脸色骤变。而且看其气势和这庞大的构装体军团,绝非之前遭遇的筑基期使者,至少是金丹级别!甚至可能是专门负责外围扫荡和追击的“清道夫”!
“发现……逃脱者……污染源……携带禁忌知识……”一个冰冷、僵硬、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从那个重甲身影的方向传来,通过某种扩音装置回荡在荒原上,“予以……净化……清除。”
权杖挥下。
下一刻,那支冰冷的构装体大军,眼中(或感应器)同时亮起猩红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向着废墟和社保局小队的位置,发起了沉默而高效的冲锋!能量光束开始预热,金属足肢扬起沙尘,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结阵!防御!”苍擎怒吼,木矛顿地,青光大盛,身后青木部战士迅速依托废墟残骸,结成一个防御圆阵。
周明、韩青、朱兴颖瞬间回到阵中。朱兴颖将刘威快速安置在阵心最安全处,转身,赤金光芒骤然爆发!
“准备迎战!”周明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手中已握紧了法器。他知道,这恐怕是他们离开林海后,面临的第一场真正硬仗。敌人强大、冷酷、数量众多,且目标明确——他们,以及他们刚刚获得的“禁忌知识”。
上古观测者的废墟旁,枯骨荒原的死亡之风中,一场关乎生死与传承守护的战斗,即将爆发。
而昏迷的刘威,眉心的融合符文,在那冰冷庞大的敌意灵压刺激下,再次开始不安地闪烁起来,仿佛沉眠的意识,也被这迫近的危机所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