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空气湿热得像一块拧不干的脏抹布。
素万那普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却依然压不住那股混杂着香水、汗液和廉价咖喱味的热浪。
林秋生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约定的接机口,眉头微微皱起。
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按照“猎头”巴颂的承诺,应该有一辆挂着“辉煌科技”logo的商务车在这里等他。
可是,眼前只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和举着各种牌子的接机司机。
没有“辉煌科技”,也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林秋生拿出手机,信号满格。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那个从深圳一直联系到现在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林先生吗?哎呀,实在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巴颂那标志性的、带着夸张热情的声音,背景里似乎很嘈杂,隐约有女人的尖叫声和汽车的喇叭声。
“巴经理,我到了,但我没看到车。”
林秋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语气里的不悦难以掩饰。
“哎呀,堵车!曼谷的交通你也知道的,简直是噩梦!”
巴颂在电话里大声抱怨着,语气却透着一丝诡异的轻松。
“这样吧林先生,你先在到达大厅门口的7-11便利店等一下,我派了个小兄弟过去接你。他穿一件黑色的t恤,戴一顶红色的鸭舌帽,手里拿着一本《曼谷旅游指南》。”
林秋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便利店,点了点头。
“好,我在那里等。”
“辛苦辛苦,林先生,到了缅甸,我一定亲自给你赔罪!”
电话挂断了。
林秋生收起手机,拉着行李箱向便利店走去。
他的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按理说,像他这样被“高薪挖角”的技术骨干,不应该受到这种冷遇。
哪怕车真的堵在路上,也应该有一个提前的电话通知。
而不是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在机场干等。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这股不安压下去。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毕竟,这是在国外,人生地不熟,有点小插曲也正常。
只要能赚到钱,这点委屈算什么?
林秋生站在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冰水,慢慢喝着,眼睛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大约过了十分钟。
一个穿着黑色t恤、戴着红色鸭舌帽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卷了边的《曼谷旅游指南》。
看到林秋生,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是林秋生吗?”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泰国口音。
“是我。”
林秋生点了点头。
“跟我来。”
男人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
林秋生愣了一下,赶紧拉着箱子跟了上去。
“车在哪?”
“在停车场。”
男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林秋生跟在他身后,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进了地下停车场。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和汽油味。
林秋生的心跳莫名地加速了。
这里太偏僻了。
正常的接机,不应该走通道或者地面停车场吗?
为什么要往这种阴森的地下深处走?
“我们要去哪?”
林秋生忍不住问道。
“车在那边。”
男人指了指前方的一个角落。
林秋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没有任何标志。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车旁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背心,手臂上纹着狰狞的刺青,正叼着烟,眼神凶狠地盯着这边。
林秋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哪里像是去接“技术骨干”的?
简直像是在绑架!
“巴经理说的商务车呢?”
林秋生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那个接他的男人。
男人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表情。
“那就是车。”
他指了指那辆白色的面包车。
“我不坐这个。”
林秋生往后退了一步,手紧紧抓着行李箱的拉杆,“我要见巴经理,或者换一辆正规的车。”
“少废话!上车!”
男人突然变得暴躁起来,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林秋生的胳膊。
林秋生下意识地一躲,甩开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
就在这时,那两个站在车边的纹身男也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橡胶棍,眼神像看猎物一样看着林秋生。
“给脸不要脸是吧?”
那个接他的男人啐了一口唾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咔哒”一声弹开,寒光闪闪。
“上车,或者我现在就在这里废了你!”
林秋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恐惧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
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掉进陷阱里了。
但他不甘心。
他还年轻,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带走。
“你们是骗子!”
林秋生大喊一声,转身就往回跑。
“抓住他!”
那个接他的男人怒吼一声。
两个纹身男立刻像两头公牛一样冲了上来。
林秋生的速度很快,但他拉着行李箱,根本跑不快。
刚跑出没几步,就被其中一个纹身男从背后一把抱住。
“放开我!救命啊!救命!”
林秋生拼命挣扎,大声呼救。
可是,地下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个人。
没人听得见。
另一个纹身男冲上来,一拳砸在林秋生的肚子上。
“唔!”
林秋生疼得弓起了身子,嘴里的呼救声变成了一声闷哼。
紧接着,一条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毛巾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是乙醚!
林秋生的意识开始迅速模糊。
他拼命想屏住呼吸,但那股甜腻的气味无孔不入,顺着他的呼吸道钻进肺里。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手脚也开始发软。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接他的男人阴冷的笑脸,和那把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的弹簧刀。
“带走。”
男人冷冷地说道。
两个纹身男像拖死狗一样,把林秋生拖进了那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落了锁。
面包车发动起来,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深处。
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同一时间。
曼谷郊区的一栋废弃仓库里。
维拉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怀里抱着她的模特画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里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从机场出来后,那个自称是“星探”的男人并没有带她去什么豪华酒店。
而是把她带到了这个鬼地方。
仓库很大,里面堆满了破旧的纸箱和废弃的机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尿骚味。
这里已经关了不少人。
有男有女,来自不同的国家。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和绝望。
维拉数了数,大概有二三十个人。
她们都和她一样,是被骗来的。
有的说是来做模特的,有的说是来做服务员的,还有的说是来做翻译的。
但现在,她们都成了这里的囚徒。
“喂,新来的,把你的包交出来。”
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小胡子的泰国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维拉吓得往后缩了缩,紧紧抱着自己的包。
那里面有她的护照、手机和仅有的一点现金。
那是她回家的希望。
“不……这是我的包……”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你的?在这里,所有东西都是老子的!”
男人冷笑一声,手里的橡胶棍猛地挥起,“啪”的一声打在维拉的手臂上。
“啊!”
维拉疼得大叫一声,手一松,包掉在了地上。
男人一把捡起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护照和手机掏了出来,随手扔进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
然后,他又在包里翻了翻,拿出了几瓶昂贵的香水和一些化妆品。
“啧啧,还是个富家小姐呢。”
男人把香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淫笑道,“可惜啊,到了这里,龙得盘着,虎得卧着。你这瓶香水,归我了。”
“还给我!那是我妈妈送我的!”
维拉急了,扑上去想要抢回来。
“啪!”
男人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扇在维拉的脸上。
“臭婊子,还敢抢?”
维拉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流出了鲜血。
她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恐惧、委屈、愤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
“老实点!”
男人指着她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再敢乱动,我就把你卖到红灯区去,让你天天接客!”
维拉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动了。
她看着那个男人大摇大摆地走开,心里充满了绝望。
她后悔了。
她真的后悔了。
如果当初听了父母的话,没有那么贪心,没有那么轻信那个所谓的“星探”,她现在应该还在明斯克的家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她现在就像一只掉进陷阱的羔羊,只能任由猎人宰割。
维拉抬起头,看向仓库的天花板。
那里有一个破洞,透过破洞,可以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自由,离她是那么遥远。
……
“阿米尔!把那个箱子搬过去!”
一声粗暴的吼叫在仓库的另一角响起。
阿米尔吓得一激灵,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去搬那个沉重的箱子。
他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浸湿了他那件破旧的衬衫。
他已经在这里干了一上午的苦力了。
搬箱子、拖地、倒垃圾……
只要稍微慢一点,就会招来一顿毒打。
那个叫巴颂的蛇头,根本就不是什么“外贸经理”。
他是一个恶魔。
阿米尔看了一眼仓库中央的那个铁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只有二十岁出头。
听说是因为昨天试图逃跑,被抓回来打断了腿。
他的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笼子里的稻草。
他蜷缩在角落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眼神空洞而绝望。
阿米尔不敢多看。
他怕自己也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还要赚钱给女儿治病呢。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阿米尔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搬起那个箱子,踉踉跄跄地走向指定的地点。
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但他不敢擦。
他只能加快脚步,生怕那个拿着橡胶棍的看守又找他的麻烦。
仓库里很安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搬运东西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
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活着。
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而挣扎。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多说一句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阿米尔把箱子放好,刚想直起腰喘口气。
“快点!还有那个!”
看守又指着一堆货物吼道。
阿米尔不敢怠慢,赶紧跑过去继续搬。
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他只知道,那个所谓的“缅甸外贸生意”,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而他,就是那个最愚蠢的傻瓜。
阿米尔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
他想起了女儿。
女儿现在应该在孟买的医院里吧?
她的病怎么样了?
有没有按时吃药?
有没有想爸爸?
阿米尔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哭。
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只能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忍受。
祈祷着这一切快点结束。
祈祷着能有奇迹发生。
可是,在这个被罪恶笼罩的地方,奇迹会发生吗?
阿米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
傍晚时分。
仓库的大门被打开了。
巴颂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那副虚伪的笑容。
仿佛这里不是人间炼狱,而是他的办公室。
“好了,大家停一下。”
巴颂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看着他。
“各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巴颂笑着说道,“我们的船已经准备好了。今晚,我们就出发去缅甸。”
听到“缅甸”两个字,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恐惧在每个人的脸上蔓延。
“不要!我不去缅甸!我要回家!”
一个年轻的女孩突然崩溃地大喊起来,“我要见我妈妈!我要回家!”
巴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冷冷地看了那个女孩一眼。
“把她嘴堵上。”
他淡淡地说道。
两个看守立刻上前,粗暴地用胶带封住了那个女孩的嘴,然后把她拖到了角落里。
女孩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巴颂重新露出笑容,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不想去吗?”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吓得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他。
“很好。”
巴颂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喜欢识时务的人。”
他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名单。
“现在,我念到名字的,站出来。”
“林秋生。”
没有人回应。
巴颂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
“林秋生!”
还是没有人回应。
“怎么回事?”
巴颂看向那个接林秋生的男人。
男人赶紧走过来,在巴颂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巴颂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
“跑了?”
他摇了摇头,“没用的东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挥了挥手,“算了,不管他了。反正这种技术人员,我们多得是。”
巴颂继续念名单。
“维拉。”
维拉浑身一颤,慢慢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阿米尔。”
阿米尔也赶紧站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巴颂。
巴颂念了大概二十个名字。
“你们,跟我走。”
巴颂说道,“其他人,留下继续干活。”
被念到名字的人,都吓得面如土色。
他们不知道巴颂要带他们去哪。
但他们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快点!别磨蹭!”
看守们拿着橡胶棍,驱赶着他们向仓库外面走去。
维拉和阿米尔混在人群中,瑟瑟发抖地走出了仓库。
外面停着三辆白色的面包车。
和接林秋生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门大开着,像一张张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着他们的自投罗网。
“上车!”
看守们吼道。
没有人敢反抗。
他们只能一个个地爬上了车。
维拉被推上了第二辆车。
阿米尔被推上了第三辆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落了锁。
黑暗瞬间笼罩了车厢。
维拉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听到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她听到了巴颂和看守们的谈笑声。
她还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警笛声越来越近。
维拉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警察!
是警察来了!
她想要求救。
可是,车窗被贴了黑膜,她看不到外面。
而且,她的嘴被胶带封住了吗?
不,没有。
但她不敢喊。
她怕还没喊出声,就被看守杀死。
警笛声越来越近,然后,似乎就在仓库门口停了下来。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可是,几秒钟后。
警笛声突然变了调,然后渐渐远去。
走了。
警察走了。
维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这是巴颂的保护伞在起作用。
在这里,法律是不存在的。
正义是不存在的。
有的,只是赤裸裸的罪恶和交易。
面包车缓缓启动了。
它们驶离了仓库,汇入了曼谷拥挤的车流中。
没有人知道,这些车里装着的,是一个个破碎的梦想,和一条条即将被毁灭的生命。
它们将穿过湄公河,驶向那个名为缅甸的人间炼狱。
在那里,等待着维拉、阿米尔,以及所有受害者的,将是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而林秋生,那个试图逃跑的程序员,他的命运又将如何?
他真的能逃得掉吗?
或者,他已经落入了另一个更加可怕的陷阱?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那滚滚向前的车轮,在夜色中,碾碎了一切希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