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4日下午6点。
纽约曼哈顿唐人街,勿街16号(16 ott street),安良堂总部。
这是一栋临街5层西式建筑,外墙为红砖搭配白色石料窗沿,门口有一对石狮,门楣上挂“安良总堂”匾额。
一层为商铺门面,二层为议事厅,三、四层为办公区域、活动中心,五层为核心成员宿舍及储藏室。
大门口,司徒堂老先生带领一众洪门高层和当地华侨代表降阶相迎。
张延三人从轿车里出来,此时他穿着一身灰色立领西装,脚踏锃亮皮鞋,款式风格迥异于这个时代。
林桂芝则是一身蓝白相间的旗袍,云鬓发髻斜插银钗,修长雪白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显得端庄秀雅。
方洁如以助理身份,穿着一套白色商务小西装,配高跟靴,干练而大气。
三人一下车,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是刚刚从国内来的土包子吗?怎么看着有引领纽约时装潮流的架势!
司徒堂与两位年岁相仿的老头脱众而出,迎上来道:“欢迎张将军贤伉俪莅临纽约安良堂!”
张延连忙带着林桂芝、方洁如上前,微笑道:“三位老前辈啊,你们搞这么隆重,真是折煞晚辈了!”
“司徒说得对!安良堂上下热烈欢迎张将军伉俪莅临指导!”
和司徒堂一起的,正是安良堂的另两位创始元老阮本万和李圣策。
(注:1938年司徒堂以70岁高龄卸任安良堂总理,之后并无继任者,组织内部事务以李圣策及总堂干事会代理,但重大事务仍咨询司徒本人。)
张延拱手道:“各位前辈,各位兄弟姐妹,张延感激不尽!”
一番简单而热烈的欢迎后,张延三人与一众大佬一起上到二楼议事厅。
几人甫一坐定,司徒堂开门见山道:“阿延啊,前些天我刚从旧金山回来就联系了总统夫人,原本是约在5月1号,等世博会开幕式后与在你见面。
但前天上午总统夫人打电话给我,说总统的腿疾突然有些恶化,他明天就回海德公园斯普林伍德庄园休养。
所以,时间就约在下午3点,你看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准备吗?”
张延想了想,说:“我需要一套针灸的银针,另外再需要一瓶红花油!”
三个老头闻言一愣,“银针和红花油都没有问题,但只要这些就可以了吗?”
这可是关系到能不能废除《排华法案》的大事,几个老头极为重视,但张延的要求也太简单了吧?
怎么听着像江湖骗子?
张延笑道:“就这些完全足够了,如果你们不放心,那就再加一份补中益气汤吧,我把方子写给你们!”
“补中益气汤?你确定那能治好总统的腿疾吗?”
这几位老头都是习武之人,自然也懂得一些中医,原本他们对张延抱着很大的期望,现在怎么都觉得不靠谱!
张延神秘笑道:“有没有用,试过就知道了!”
直脾气的李圣策伸出左腿来,说:“张将军,不是我老李信不过你,但为总统治病就跟古代给皇帝治病一样,开不得半点玩笑,你要真有把握,那就先帮我看看这条老腿!”
张延扫了一眼,说:“您老的腿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膝盖磨损有些严重,加上有点骨质疏松!”
李圣策诧异道:“医院的医生也是这么说,但你怎么看一眼就知道?”
张延耸耸肩,“您的左腿膝盖皮肤微肿泛红,应是年轻时练武不当导致半月板磨损严重,近期又碰了冷水导致轻微发炎。
回去用红花油烧热后擦一擦,会有所缓解,但治标不治本。”
“有根治的办法吗?”另外两个急切地问,表情就像两个乖巧的小学生。
看来,这膝盖磨损是老年人,尤其是常年习武的老年人的通病啊!
张延沉吟道:“这个——以当前的医术,暂时没有根治的办法!”
后世倒是换人工半月板的治疗方法,但那个材料——咦?这倒又是一个赚钱的路子!
“”三个老腿尽皆失望。
却听张延话锋一转,说:“不过别人没有,不代表我没有!”
“这样,等银针和红花油到了,我就给你们展示一下老祖宗传下来的神医秘技!”
晚上一起吃过饭,张延被请到4楼的活动中心,为安良堂的一众青年弟子讲一讲国内抗战的局势。
当然,年轻人对什么大战略大局势什么的,并不是很感兴趣,他们更想听的还是那些战场上的具体人和事。
于是张延让人从二楼议事厅里弄上来那台幻灯片放映机,又让方洁如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几匝厚厚的照片。
他结合那些照片,从蕴藻浜反击战开始,一直讲到了徐州会战。
他总是从某一张照片作为切入点,将整场战役线性叙事的方式铺开,娓娓道来扣人心弦,仿佛令人身临其境。
“小鬼子是很强大,每次开战前,它们的大炮就拼命地轰,我们的阵地刚挖起来,几轮炮弹下来就全塌了。”
张延一边往幻灯片放映机里塞入一组用玻璃板夹好的照片,一边说:
“于是我们就换一个地方重新挖战壕,结果挖着挖着,就从里面挖出之前守这个阵地的士兵的尸体”
“这还不是最糟的!”
“上海靠近海边,地下挖不了两尺就全是水,士兵们都穿着单衣,赤着脚泡在齐膝深的水里又冷又饿,如果直接被炸死了反倒是一种解脱!”
幻灯片里,一个个桂军士兵身着破烂、满是泥水的单薄军服,神情木讷。
“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受罪,而鬼子可没打算放过我们,炮声一停,它们的坦克装甲车又上来了!”
幻灯片里,几辆89乙式坦克摇摇晃晃向阵地上开来——其实那是张堰镇阻击战时拍的。
“经过几番厮杀,兄弟们已经牺牲了大半,剩下的人人带伤,鬼子的大炮又开始轰,中间还掺着毒气弹!”
“它们停在黄浦江上的军舰,356毫米的主炮,一炮下来我们半个营都不见了,各种人体器官混着血色的泥巴哗啦啦如暴雨冰雹一般砸下来”
“这也就算了,更可恶的是鬼子的飞机,它们跟蝗虫一样在天上乱飞,炸弹跟长了眼睛一样往我们的战壕里扔”
“后来我意识到,仗不能这么打!
鬼子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坦克大炮,海里还有军舰,而我们什么也没有,全拿人命去填,多少人都不够填的!”
“于是我就向团长提议,要组建一个尖刀班,晚上去偷袭鬼子的重炮阵地,团长同意了,让我挑了12个人
就这样,我们把鬼子的一个野战重炮联队全炸了,回去时还干掉了它们一个骑兵中队,老子们终于也有马骑了”
“哈哈哈哈哈”
张延一句兵痞式的自嘲,却引得听众们哈哈大笑,压抑的气氛稍显轻松。
接下来,张延又讲了金山卫反登陆战,浦南反击战和松江阻击战。
他抬手看看手表,见时间已经快晚上10点了,于是道:
“你们想了解战争,那我就跟你们讲讲真实的战场是怎样的!但由于时间关系,今天就先讲这么多,解散!”
然而一众华侨青年却意犹未尽,纷纷嚷道:“张将军,再给我们讲讲后面的吧,时间还早,我们还没听够!”
司徒堂呵斥道:“行了行了,张将军坐了两天两夜的飞机刚到纽约,你们听着是不累,但他讲得也不累啊?”
“呃”
“呵呵,没事!”
张延笑道:“我在纽约待的时间还长,以后会有时间再跟你们继续讲的,要不我给你们唱首歌吧,唱完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吼嗯吼啊!”
“吼啊、吼啊!”
安良堂的这些成员,大多祖籍广东,听到张延说到最后突然蹦出来一句粤语,顿时倍感亲切。
就在大家以为他是不是要唱一首粤语歌时,却听他开口清唱:
河山只在我梦萦
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
我的中国心
因为刚才连续了很多,张延的嗓音略有些低沉,仿佛一柄柄铁锤,敲得众人心中骤然为之一颤。
洋装虽然穿在身
我心依然是中国心
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
烙上中国印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
在我心中重千斤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心中一样亲
流在心里的血
澎湃着中华的声音
就算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
我的中国心
众人沉默了,这歌词唱得不就是他们吗?虽然身穿洋装,说着洋话,却怎么也改变不了他们是中国人这个事实!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
在我心中重千斤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心中一样亲
流在心里的血
澎湃着中华的声音
就算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
我的中国心
张延以一首《我的中国心》,唱得一众老一辈华侨们老泪纵横,而年轻人们则听得心潮澎湃,如痴如狂!